荒厄IV之七 延續(三)

據說師伯是不用死的。

我病成這樣,暫時請了病假,讓世伯接回去休養。昏睡初醒時,我聽到世伯和朔低語,說師伯硬擔下一個科學扭曲出來的因果,殘存的壽命都賠進去,才含笑而逝。

本來會屍骨無存的…但徐如劍拼著命不要扛著師伯的屍體往外逃,荒厄暴戾的不管不顧當地的眾妖諸怪種種規矩,不但沒有准許就強行入境,還硬把徐如劍和師伯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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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像是師伯會做的事情…但這不該是荒厄會做的事情。

她既沒有睡,也沒有醒。就這麼渾渾噩噩的趴著,連翻身都懶。我很怕她度不過這關。

但我不能繼續哭泣或憂傷。我們混雜成這樣,她影響我,我也影響她。我若能心境平和,她才找得到平靜的角落。像是唐晨支撐我,我也該支撐她。

我當了十年半神棍,跟其他婆婆媽媽學著念了一點經。念了十年,都會背了。我取下手腕的菩提子,合掌低念白衣神咒和往生咒,念著念著,荒厄嘴唇動了動,無聲的跟著念。

我們強烈的痛苦,似乎稍微減輕了一點點。

師伯告別式那天,我扶著木偶似的荒厄前去。

原本我是不想帶她去的,但唐晨勸我一定要。「她沒親眼告別,哀傷永遠過不去。相信我,小芷。」

我這才將她梳妝打扮好,扶著去了。

很簡單的告別式,只有師伯最親近的人。他三任無緣的前妻,一大堆前女友,和荒厄。

世伯和徐如劍是家屬身分,朔致意後就走了。她看得破生死,但我和荒厄看不破。

徐如劍變了好多,他的神采飛揚、囂張跋扈全沒了。他沈默消瘦,眼睛顯得很大,充滿失眠的血絲。他跪在一旁,呆瞪著地板,機械似的回禮。

他的傷…恐怕不比我和荒厄輕多少。

世伯親手主持喪禮,正在念訃文,抑揚頓挫,文辭優美,但我只顧著拭淚,實在沒辦法欣賞。

荒厄散渙的眼神漸漸聚焦,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在哪裡,眼前的人是誰。

「…別念啦!」她突然跳起來,「不要念了啦!他這種傢伙還想超度個屁啊!你這說話不算話的傢伙!你明明說要回來的…為什麼變成一具屍體回來?!」

荒厄放聲大哭,聲如裂帛,「雲郎啊~~你這負心人…」

她這句極具哀慟的話一出口,整個靈堂的女人一起嚎啕起來,齊齊哭喊著,「雲郎啊~」

「哭什麼哭啊!」徐如劍也爆炸了,「他這混帳只會泡女人…你幹嘛不死在女人身上?你不是說那是你的心願嗎?!為什麼要為了糾正什麼因果死掉…你這混帳師父!」

他哇的一聲,孩子似的大哭起來。

整個靈堂亂得跟馬蜂窩一樣,所有的女人都對著世伯破口大罵,他的弟子雖然不是女人,卻罵得最兇。

世伯收了訃文,嘆了口氣,退到一旁喝茶。

這是我看過最熱鬧的喪禮。所有來哀悼的人通通都在罵棺材裡那個浪蕩子,一面罵一面哭著捨不得,把花籃的花拔來亂扔到棺木上,有的還扔上衣或內衣。女人間還哭罵到互相撕打,打沒兩下又抱頭痛哭。

我一面流著眼淚,一面破涕而笑。

師伯一定很開心吧?這群女人愛他愛個賊死,喪禮上還抱頭痛哭哀悼他,他若還活著,一定會轉圈圈跳舞吧?

唐晨說得對,要去面對,才能讓哀慟有個休止符。

那場爆笑喪禮之後,荒厄才大夢初醒,而不再像個屍體,會吃能睡了。

但她常常偷偷地哭,怕我知道,還化為人形,躲得遠遠的哭。

有天她有氣無力的跟我說,「我終於知道人類為什麼活得這麼短了。再怎麼傷心,不過幾十年。」

「…荒厄,妳會好的。」我笨拙的安慰她。

她枯萎的躺在一旁,「…日月潭那條老龍。」

「什麼?」

「他的配偶兩百年前就過世了。」荒厄哭起來,「他哭出一泓潭水,現在還是淚不乾。妖怪歲月悠遠,我怎麼熬啊…」她放聲大哭,「怪道戾鳥不沾情這種東西,原來這麼歹毒…我怎麼熬,我怎麼熬啊~」

我也跟著淚下,沒多久又病倒了。

喪禮不久,她就說要出門散心,一走就是兩個月。不知道是怕我病死,還是她想盡情悲痛一下。

但她回來的時候依舊鬱鬱,一點好轉的趨勢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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