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的祕密結社 之十二 寒假(下)

你不用指望在徐道長那兒得到什麼早安吻。沒有刷牙洗臉之前,連早飯都不肯給我做,何況早安吻?想都別想。

他先梳洗完,就催我去洗澡。等我頭髮滴水的出來,他已經作好簡單的早餐了。真的不要太指望他,蔬菜沙拉配白飯的人,會殘存多少味覺?所以桌上只有超簡單的荷包蛋和土司,他還貼心的給我一罐自由女神牌草莓果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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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我才感覺到他的確是中老年人…自由女神。

不過他親手調配的果菜汁驚人的好喝,奧妙極了,我喝了兩大杯。

「頭髮也不先擦乾,就忙著吃。」他搖頭。

「餓了嘛。」我抗議,昨天半夜狠狠地運動了一場,還把兩個妖怪兄妹打跑,我非常需要熱量。

在他嚴厲的管教下,吃過飯還得刷牙,等我刷完牙出來,他已經洗好盤子杯子,收好餐桌了。

我感動得非常厲害。

這輩子我都在大吼大叫的照顧別人,老爸老媽每天早上都鐵青著臉咬著土司衝出大門,五個弟妹活像是餓死鬼,而餓死鬼公車都趕不太上,何況洗碗盤。我打小就忙著照顧一家大小,幾時讓人照顧得這麼周全?不用煮飯也不用洗碗。

「…你會把我寵壞。」我咕噥著。

「這樣就寵壞?妳以前過著怎樣的日子?」他輕笑,拿著大浴巾對我招手,「過來,我幫妳擦乾頭髮。」

我坐在小圓凳上,他坐在沙發,輕輕拍乾我的頭髮。

「頭髮這麼軟,脾氣這麼壞。」他的聲音在我頭頂飄。

「頭髮軟,但眉毛又濃密又硬啊。」我閉上眼睛,享受他長長的指頭在我髮間,輕輕拍乾我的頭髮。陽光斜斜的照進來,暖暖的。

他輕輕的吻我的臉,雖然一室狼藉,我很想打掃,但我想還是以後再說吧…

該殺的門鈴卻響了起來。

「有人在嗎?」門外響起一把大嗓門,「是你們傳真叫木工的嗎?」

我無言的看著徐道長,他摸摸鼻子,「…是我叫的。」

在他們談論要修理哪些部份時,我悶悶的拿了衣服去浴室換。畢竟穿著老爸的舊襯衫在外人面前晃,徐道長一副要殺人的樣子。

他們要整修,家裡當然待不住,徐道長說要帶我去看看他以前住的小樹屋。

他的小樹屋居然沒有梯子,他抱著我,輕輕鬆鬆的跳上一樓高的樹屋。我大吃一驚。

「妳不會嗎?」他也驚訝,「這不是道學,而是很初級的輕功,雲梯縱。」

…現代人誰會輕功啊?先生,你開玩笑?

但實在太好玩了,我纏著他教我。結果發現原理很簡單,以前踩樁只覺得是基本功,沒想到是輕功的基本工夫。稍微指點,我摔了幾次就會了,拿這來爬樹真是輕而易舉,雖然不像他那樣草上飛,但拿來越過障礙和爬到樹梢,是一點問題也沒有。

他見我學得快,順便指點了我幾個內功心法學不透的部份,還告訴我,武學到極致,又持正氣,邪魔不能侵,法術不能擾,和道學頗有相類之處。只是道學還致力於長生不老,壽命長些、駐容有術罷了。

「…騙人!」學武還兼驅鬼,還有這麼好的事情?

「妳不覺得在鄭老爺子的家裡,意外的乾淨嗎?」徐道長聳肩。

…他不說我還沒想到。我爺爺家是一點怪味也沒有的。別說他的家裡,方圓二三十里內,一點事情也沒有。據說他還劈殺過一隻魔神仔,但他堅持是匪人裝神弄鬼,從來不承認。

「甚至,妳能夠毆打許多異類…妳自己都不奇怪?」他笑了起來,「妳年紀還太小,給妳二三十年苦功…說不定黧霞師姑都鬧頭疼。」

「你頭不頭疼呢?」我抱著他的胳臂。

「我現在就頭疼的緊。」他拉長臉,「學武不厭煩不厭苦,念點書就要妳命!妳是怎麼考上大學的?」

說起來也真是奇蹟。我咬著食指苦思起來。其實我真不愛唸書,只是父母期望,不得不念吧。國中數學老師就差點被我氣到中風,我為了一題證明題,解了兩個鐘頭,寧可數學抱鴨蛋,就是要解出來。那道證明題我寫了兩大張紙呢。

徐道長滿臉憐愛的用力弄亂我的頭髮,「但我很喜歡這種頭疼。」

我真喜歡他。好喜歡好喜歡。

整個白天,就在練功、比劃,滿山跑來跑去,還去溪邊抓蝦子渡過了。他真擅長野外求生,我們拔了好多山蘇和過貓,他還嚴整的用山芋葉包得整整齊齊的。

等回家的時候,我全身髒兮兮的,他身上的黑衣卻一塵不染,讓我歎為觀止。

我跟他說,晚飯等我洗完澡就來作,他想了想,「那我出去設點防護。省得再來不速之客。」

呃…也對啦,老是被打擾也…不太好。

我快快的淋浴就出來煮飯。我想啊…若是下半生要跟他一起渡過,可能一輩子都是蛋奶素了。當然我要吃肉也行,他也不在乎鍋子裡是否預先煮過葷食。

但總要配合他的飲食習慣吧?

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從廚房的窗戶望出去,向晚漸昏的天色,他看起來卻分外明亮。

我有他這個「葷食」就太多了。

煮飯吃飯洗碗,就是很家居的生活。但我洗碗的時候他在旁邊擦碗,仔細的排列碗盤,跟我大手大腳的粗魯不同。

我們處得很好,說不定就是彼此很包容的關係。我大而化之又性急,他愛潔又規矩。但我很欣賞他的嚴謹,他包容我的求快。他囉唆我的事情一定是我可以做到卻馬虎的地方,除非攸關性命,不然我也不會念他。

最要緊的是,我們都是直心腸的笨蛋。

吃過飯,我們就像在學校裡一樣,我坐在他膝蓋上,他圈著我,天南地北的胡聊。他心不在焉的聽我講爺爺的事情,用鼻子輕輕摩挲我的脖子。

「小燕子的皮膚真好。」他輕輕說。

等我清醒的時候,難得的,徐道長壓在我身上,而房門大開。一個眼睛微紅的俊俏男子挑高了眉,津津有味的蹲在我們旁邊看。

「繼續繼續,當我不存在。」那男子的風流鳳眼,很促狹的彎成兩個弦月。

「…出去。」徐道長的臉孔漸漸鐵青,「現在我很忙。」

「我看得出來。」男子笑咪咪的,「所以請你繼續呀,小姐好可愛唷…小徐,我真為你高興。」

徐道長狠狠地把我前襟拉攏,臉色黑得跟包公一樣。「…我不該把結界放得那麼鬆弛。」

「我也是解個半天才進得來。」男子承認,「很辛苦的。」

「赤眼狐郎,你到底是來幹嘛的?!」徐道長對他吼起來。

「躲雷災啊,還能幹嘛?」他話才說完,馬上當空劈了個大雷下來,「我來討人情的,你總不能把我踢出去吧?」

「欠你人情的是我師父!」徐道長暴跳了。

「正確的說,是你師祖。」赤眼狐郎攤攤手,雷劈的更兇,「當初他答應保我一命,結果早早的葛屁。我不來找你這徒孫討,難道跑去陰曹地府喊冤?」

「…不是你欠了太多情債愛孽,會這麼早早的報應嗎?!」徐道長額角的青筋都在跳動。

「太有魅力也不是我的錯呀。」狐郎很厚臉皮的說。

…赤眼狐郎?我是聽說過師祖的共修是個狐仙,赤眼狐一家的…慢著,我看到狐狸精了嗎?還是個男的狐狸精欸!

當然很俊俏啦…但這年代偽娘當道,漂亮男孩哪裡沒有?但他多了三分風流外,真是氣味藏得點滴不露,我居然完全沒發現。

「你幹嘛不去找梅碩博?」徐道長對他瞪眼睛,「為什麼偏偏跑來…」

「壞你好事?」狐郎搖頭,「嘖嘖,你知道小梅開口就是錢,什麼祖上遺訓他才不管。哪像你這笨蛋會扛起來。」他大剌剌的往沙發一坐,「小姑娘頗討人愛,叫什麼名字?」

他居然朝我拋媚眼。但奇怪這樣輕薄,他卻自然不做作,讓人討厭不起來。

「…你繼續勾引徐某的女人好了。」徐道長聲音直接進了冰窖,「你以為只有天雷打得死你?」

「我不敢我不敢!」他舉手討饒,輕輕的打自己耳光,「這眼睛真不好,該打,該打!」

徐道長悶氣了一會兒,打開櫥櫃取了幾瓶酒出來。但他們喝皇家禮炮,我只能喝梅酒。

我抗議,他卻冷冷的說,「小孩子喝什麼皇家禮炮?」

「剛有人對小孩子上下其手呢。」狐郎涼涼的說,害我嗆到。

「狐郎,你是不是活得太長,覺得人生無趣?」徐道長折了折指節。

但狐郎這樣輕薄,卻很難讓人討厭他、對他生氣。他談吐詼諧幽默,妙趣橫生,把徐道長都逗笑了,我更笑痛了肚子。

窗外風雨大作、雷霆閃爍,但屋內倒是開同樂會似的。

但我酒量本來就不怎麼樣,幾杯梅酒就困倦思睡,徐道長把我拎上樓。

「你們自便啊。」狐郎在下面邪笑,「請當我不存在。」

徐道長發了道符過去,狐郎半真半假的驚叫。

「先睡吧。」徐道長吻了吻我的額頭,幫我把棉被掖緊,「這囉唆傢伙要等天雷過去。」

我睏倦的點了點頭,抱著他的脖子,響響的親了一下,幾乎是馬上睡著了。

半夜我揉著眼睛,想去洗手間,下樓梯的時候一腳踏空,一路跌到樓梯底。

「小燕子!」徐道長趕緊把我扶起來,「跌疼了嗎?」

疼不是很疼,但很丟臉。「…我要去洗手間。」

他牽著我過去,開燈,還幫我關上門。我半打瞌睡的上完廁所,出來的時候還在揉眼睛。

徐道長乾脆把我抱上樓,揉了我頭髮,看我閉上眼,他就下去了。

「沒想到你這死硬石頭也有疼愛人的時候。」狐郎調侃的說。

「我又不是你這浪蕩子。」徐道長冷冷的說。

「小徐,你真變了很多。若是二十年前,不等天雷打死我,你就先把我給宰了。」

「…我從小就讓異類追殺。」徐道長笑了一下,「這種適合採捕的體質…只是眾生眼中的美食而已。就這麼從小戰鬥到大,沒半個人可以擋在我前面…你說,我要怎麼跟眾生和善?」

黑暗中,我睜開了眼睛,豎起耳朵。

「那是不公平的呀。」狐郎抱怨,「去找你麻煩的是壞的眾生,結果你長大起來有能力,不管好壞都一起滅了。瞧瞧,現在多少仇家恨得你牙癢癢的。這都是不該結的呀。」

「那也沒辦法。」徐道長無奈的笑,「之前的惡因,我現在就要承受惡果。」

「…你這十五年來,沒再殺生過了。」狐郎嚴肅起來,「你這也矯枉過正。眾生讓人類染得深了,有些異常執著。有些時候必要痛下殺手…」

「狐郎,」徐道長打斷他,聲音很溫和,「你我交情不深,其族各異,你別擔這個心。」

「你這死腦筋的孩子,」狐郎罵了,「我姊姊和無妄一起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呢。無妄指點過我,我們算半個師門姻親。我怎樣照顧雲濤,就怎麼看待你。更何況雲濤撒手了,你還剩誰呢?師門裡頭,你有幾個相親?你這性子…來來去去總是愛上不該愛的人。」

「…是呀,不是愛上男人,就是愛上能當我女兒的孩子。」他的聲音更溫柔,卻感傷。

「你這樣正經八百、除惡務盡的性子,一定很煎熬吧?」狐郎的聲音接近憐憫了。

揪著棉被,我的心高高的提了起來。我說過我腦子不好使,但我的確有點知覺。

「…非常煎熬。」徐道長輕輕嘆口氣,「不說對師兄的情意煎熬,我對小燕子,也萬分對不起。她跟我一起…著實委屈。」

我才沒有覺得委屈哪!我在心底大叫,卻不敢出聲。

「但我無法鬆手。」徐道長苦笑,「只是…要跨越父女般的情感,對我來說,的確很困難。」

「…你別跟我說你沒吃了她吧?」狐郎嚷起來,「我記得你們的青春都還長啊!你若不行了,我家老姊可是做媚藥的專家…」

「小聲點!小燕子在睡覺!」徐道長吼了起來。

…你們的聲音比屋外的雷還大。

「…不是那種問題。」徐道長的聲音難堪起來,「是她實在…還太小。每次看到她咬著食指尖端,就覺得她好可愛、好稚弱…實在沒辦法下手。」

…我要把食指剁掉。

「拜託!」狐郎很受不了。「她超過二十了吧?還小哩!下不了手把她拐來孤男寡女幹嘛?」

好一會兒,徐道長都沒講話。「…我想把她留在我身邊。」

狐郎爆出驚人的高笑,還聽到他拍桌拍得震天響。「小徐…你怎麼這麼可愛!你師父有知也會笑死…哈哈哈~哇哈哈~你這麼正經八百的人…是怎麼下定決心搞這招的?哈哈哈哈~」

「…你想我在你身上裝根避雷針,然後推出去讓九雷打死,就儘管笑!」

雖然我也臉紅得厲害,但我也偷偷笑了起來。

等狐郎走了,我很嚴肅的和徐道長長談。

「我們順其自然好了,其實我…也沒那麼想推倒你。」下意識的,我又咬著食指。

他倒抽一口氣,整個臉都蒼白了。

原來我對他這麼重要啊。

「我絕對不會去喜歡別人,因為我很不容易喜歡人。」我訥訥的食指對碰,「但我覺得…會、會渴求那回事,是因為太擔心、太害怕失去,才試圖用那個填滿吧?我對現在…很滿意。只要跟你一起…」文藝腔真的很困難,為什麼偶像劇的主角們這麼輕而易舉?

「我的心,一直很滿很滿。一點缺憾都沒有。」終於在我羞愧而死之前說完了。

他輕輕的俯身抱住我,像是呵護什麼易碎的珍寶,而不是個暴力份子。

「神獄…」我小聲的在他耳邊呢喃,他很輕很輕的笑起來。

事情就是這樣。我也不想為了什麼推不推倒搞得很不自然。反正時間到了就會水到渠成,等徐道長克服心理障礙再說吧。

本來很想多住幾天,但爺爺打電話來罵人,「姓徐的小子,你是想蹂躪我寶貝孫女幾天?還不送回來?!」

我們只好乖乖打道回府了。

但是正回家的時候,我那些無良社員打手機問我幾時回學校,剛好徐道長問是誰。

他們聽到徐道長的聲音整個興奮過度,聲音大到連徐道長都聽到。「找我?」他二話不說就把我的手機搶走。

「是呀,我在小燕子旁邊。我們還在南投…玩了四天啊…當然是一個房間啦。」

「不~」我慘叫著要搶回手機。

徐道長卻一面跟我格鬥,一面笑著,「關係?我以為我說過了…我們在交往啊。」

「天啊~」我尖叫了。

「我想,以後沒有人類敢打妳主意吧。」他泰然自若的把手機還我。

我不敢回學校了。

更不敢想像他們會把短短的這幾句話,畫成什麼樣子。為什麼我會愛上這樣心機又腹黑的男人?

為什麼?

抱著腦袋,我頭痛極了。

(寒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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