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南 之四

過完年,我十五歲。

但剛過完元宵,我就和曹管家與奶娘大吵了一架。

說起來我們這樣相依為命,日子過得挺和美的。不管兩個老人家對我是基於僕對主的謙卑尊敬,還是對小輩的關懷溺愛,最少我都感到被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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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有人說我沒有真正的個性,乃是一面鏡子。別人待我是怎樣的,我就是怎樣的回報,一點差錯都沒有。雖然說得有點誇張,不過也算符合某些實情。不愧是我第一個合心合意的男朋友,可惜他有鴻鵠之志,我只是隻憤世嫉俗的小麻雀,不得不分手,說起來是穿前最大的遺憾。

也是這種破個性,鬧得曹管家大怒,奶娘大哭。

其實,我也只是直言不想嫁而已。

我看周顧接受度很高,就有點疏忽了。事實證明,周顧是個劃時代的奇男子,我家老先生老太太絕對不是。一聽我的允婚條件和「嫁人無用論」,這兩個老人家差點齊齊中風。

奶娘在祠堂哭著長跪不起,曹管家指著我大罵不孝。

我那鬼個性突然發作,也跟著哭罵著曹家大娘打算把我餓死,曹家無甚恩義到我,曹管家乾脆的昏倒了。

病人最大,我只能灰溜溜的偃兵息鼓,趕緊把孫大夫找來。

我非常非常的不開心,但也沒再說什麼。無計可施,只有一個字:拖。

反正我不點頭,他們又不能把我逼上花轎。誰來說親我都淡淡的說再看看,這一看就是一年半載,就是不鬆口說好。

曹管家把我逼急了,我就會說,「可你看那些個二世祖,只會吃喝玩樂,哪個配得上我?」

隨州縣城是小地方,跟我身分相配年紀相當的的確沒幾個好貨。再說我能振起曹家產業,曹管家不禁對我高看許多。他也是吃軟不吃硬的人,我不離經叛道的滿口子亂跑馬,以理相爭,他也默認了。只是心底鬱鬱,沒多久就病倒了。

他這一病我整個焦慮起來,哪裡有辦法自己窩在房裡充小姐。都幾年了你說,是這些老人家救了我性命,愛我護我,比親人還親。叫我在屋裡睡覺,還不如讓我在病床前端茶倒水心還安些。

雖說只是個老家奴,但說真話,他還是家裡真能撐門戶的男人。他一病倒,家裡就遭了小偷。若不是周顧在院子裡住著,揪住了小偷…真沒想到是租我們西院子的吳家浪蕩子。

我感覺很可怕,真的是小偷麼?怎麼這世界的女人這麼命苦,連人身安全都這麼岌岌可危。

曹管家盯著我很久,又把周顧叫進去講話。沒多久,曹管家就跟我說,他年紀大了,需要休養,但曹家也不能沒人主意,要請周顧來管事。

我整個傻掉。本來以為奶娘會反對,沒想到她反而安慰我,跟我說,「周小郎雖然燒了半邊臉,卻是個讀書人,人也實誠…」沒完沒了,比媒婆的花花嘴還來得。

但我不開心,非常不開心。

我是喜歡周顧沒錯,但不是那種喜歡。男人這種東西,當朋友極好,一但上過床,就整個產生質變,像是被異形入侵。就是我很清醒的知道,所以份外戒備。我很欣賞周顧,他若討了老婆,我一定會厚著臉皮去當周娘子的閨中密友,硬在他家吃白飯當老姑婆,陪他老婆罵周顧,心情好還會幫帶孩子。

但我絕對不會嫁給周顧,好引起異形類的巨大質變…更不想他因為報恩或者羅莉癖而娶我。

前者會因為壓抑過度而反彈,導致薄倖的最高級;後者則是沒有羅莉不會長大,一但長大又得看他去摧殘其他可憐羅莉,我心生不忍。

但我不能對老人家發脾氣,只好使臉色給周顧看。

只是我真恨讀書人什麼養氣工夫,不管我怎麼甩臉子,他都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反倒是我快活活氣死。

「四姑娘,」他已經跟高家洽談好「二租田」的事情,正在跟我回報時,突然天外飛來一筆,「妳的心思不用揣測,看臉就知道了。」

我發誓我的臉一定綠如油菜。

「你為什麼不拒絕?」我終於勃然大怒了。

「拒絕什麼?」他一臉淡漠的收拾著桌子上散著的契約。「四姑娘,這些合同妳最好再看一回,有些什麼我們再研究…」

「別裝了!再裝就不像了!」我只想翻桌,但那桌子是梨心木,重個賊死,我翻不動。

他終於放下那種淡定的氣度,很認真的看我,「四姑娘,周某不才,卻無意當贅婿。」他轉開臉,完好的那面眼簾低垂,噙著隱隱的笑意,「再說,妳這份嫁妝只有表面好看,賺得錢都讓妳拿去花在莊子上了…圖個溫飽而已,也大富大貴不起來。」

…敢情你還嫌嫁妝少就對了!?

「很好!」我沒好氣的大吼,自己倒了杯茶消火。

「但曹管家和奶娘忠肝義膽,庇護幼主,周某非常敬佩。」他嚴肅起來,「四姑娘,與其和他們硬頸,何不稍讓幾步?」他沈默了一會兒,「他們…也沒幾年好光景了。」

我沒講話,心底只是揪得緊緊的。

曹管家比太爺的年紀都還大,,終年病痛,一日不如一日了。奶娘在曹四兒被關到柴房時落下的那頓打,早就打壞了,這些年驚恐焦慮,也將油盡燈枯。

我怎麼會不明白?真不明白,就不會日夜三班的派人看護,連醫生都請進來吃閒飯。

只覺悲從中來,抬頭卻看到周顧盯著我,滿眼哀憫。

我不太自然的咳了一聲,倒了杯茶,推給他。悶悶的說,「請周先生費心了。」

接過了茶,他遲疑了一下,「四姑娘,其實…若有好人家,還是嫁了的好。」頓了頓,「四姑娘不似稚女…」

腦門轟的一聲,我只覺得後背一片冷汗。

他睇了我一眼,「行事胸懷也法度森嚴,無數男子,皆不如妳。周某不知道四姑娘到底想做什麼,但若妳想做任何大事,還是得依附在夫家方能行…」

「我沒想做什麼大事。」我打斷他,這傢伙到底是不是看出什麼來?「我只希望,跟我有關的人,吃得飽、穿得暖,不要賣兒賣女。依著曹家,上下數百口性命,這麼重的擔子,我夜裡睡著都會驚醒。我只是…只是…」

想想真是偽善。說我是心懷慈悲真是大笑話…只是我出身的家庭太混亂,不知親情為何物。而我對這個世界一直沒有實感,仍然看成一場大夢。

既然是夢,我就想依我心意。我想眼睛看到的地方沒有愁雲慘霧。

「我只是想求心安。」我很沮喪。

不管是二十一世紀還是十五世紀,「想當好人」這個願望聽起來都像傻瓜。

周顧握著那杯冷茶,看不出他的表情。畢竟他有半張臉都覆在厚厚的、扭曲的傷疤後面。

一飲而盡,他站起來,「四姑娘,妳這樣的願望,讓周某自慚形穢。」然後很鄭重的一揖到地。

他走了很久,我還在發呆。

周顧這是什麼意思?他是說反話?還是在嘲笑我?我怎麼想都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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