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官相護 之五

果然如她所料,苦於秋巡的縣令大人樂歪了,劃下好大一片地方給「識趣」的顏主簿帶人前往,有人分攤,總是能早點完事。

或許在鳳帝時,秋巡不過是做個樣子,還能撈些油水,地主官吏相互「幫襯」。但從翼帝開始,就已經緊緊皮子小心謹慎了。到文昭帝…別鬧了。

大燕商號的慕容掌櫃,底下的人敢不好好幹,能夠頂上去的人多得很。幹得不夠好都是罪了,何況不盡心還往兜裡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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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去南洋呢,還是想去西域安家立戶?流放地點很多,文昭帝向來慈悲的讓人選擇落點。

文昭帝是個要錢不要命的,她自己都這樣喊。至於臉面,那是什麼?不當吃不當穿,更不能豐盈國庫。這個第三代女帝早就放下話來,自己都早早的將諡號上了,死生不畏,找她叫板,不如低頭多辦點事。

她還真有這本錢這麼幹。三代經營早就把吏政掌握在手裡,原本可以風聞奏事的御史台規模擴大好幾倍,卻需要證據才能彈劾…蒐證人員?有的,暗衛和雀兒衛都入編制內了,吩咐就是了。

但是慢著,御史們不要高興太早,聽吩咐但是別想支使,那還是皇帝的直屬部隊。御史大人們也別想蹲在京裡過好日子,一年有半年在外微服出巡,沒做出點成績等著踢出御史台。

最可惡的就是,文昭帝拜相幾乎都拜自御史台。

常被士大夫痛心疾首大罵「跋扈」的文昭帝,自然不會有太舒服的朝野氣氛。意圖恢復男子為帝古制的謀反此起彼落。可惜的是,在事事落檔,控制力和情報力太突出的皇帝手裡,謀反都不值得一辦了。

照慣例,謀反要誅九族。但慕容掌櫃哪裡肯自毀資源。

她很「慈悲」的沒砍過任何一個腦袋,只是牽連的一起流放到文明不夠昌盛的地方。民壯呢,墾墾荒吧,閒的時候修路築城。婦人呢,裁製軍衣紡紗織布吧。能夠謀劃造反差不多是識字懂算的世家,邊遠疆土正需要你們開化文明。乖,開幾個私塾啟蒙吧。

幹得好就開恩給你們後代子孫還有科舉的機會,幹得不好就一輩子在瘴癘之地天邊海角逐漸淪落成野人庶民。

想逃?行呀。像這樣流放的叫做「監察居住」,每年都會有官吏去清查人口。說死了就死了吧,沒關係。但是沒有戶口的「死人」萬一被逮到,一輩子都是官奴了,唯一的工作就是築路,沒有自由,打死不論。

問題就是文昭帝治下,戶籍控管極嚴格,沒有戶籍的黑戶連打零工都難。有戶籍,萬事皆好。窮到要乞討了,官府管你一口飯吃,壯年人修渠築路,老弱掃大街打雜,總有活路。沒戶籍,不好意思,天下沒有沒戶籍這回事,養那麼多胥吏建那麼多檔案,總不會漏了你。交代不出來路,只好請你吃官糧--沒入官奴,需要修的官道可多。

文昭帝有底氣這麼幹,就建立在三代累積起來的地方掌控力。而這樣的掌控力,就建立在最基層的縣都得如臨大敵的秋巡。

真的是每個村都得去瞧瞧,聽聽里正的會報,抽查一下戶口,預估一下稅收,入庫之後差距還不能太大,諸如此類等等…這簡直就是脫層皮的工作。

這些,唐勤書都很清楚。廢話,她就是因為秋巡時遭逢山洪爆發,被堵在山上半年。不過,桃源縣平地多山地少,顏主簿大約不會那麼慘。

但她也不閒。縣令和主簿帶走了將近半衙的胥吏書辦,留守的人就更加忙碌。能外派的人幾乎都派光了,嫻熟騎術的她往往要跑外勤,回來還有書辦的事要處理,忙得自己叫什麼都快不記得,何況那個被她誑出去的顏家表哥。

所以等顏謹容回來時,唐勤書好一會兒才認出他來…晒了一個秋收,白芙蓉成了黑蓮花。

四目相接,沈默無語。好一會兒唐勤書才噗嗤笑了一聲。

恨恨瞪著她的顏謹容甩袖走人。

他這次秋收真是吃了以往都想不到的苦,心靈上受到很大的震盪…但這些都沒有曬成黑炭、全身覆滿塵土和餿味更刺激他。

我的扇手如玉!我的風神秀逸!全毀了全毀了!一定是唐勤書嫉妒他的如花美貌才陰險得提出這樣可怕的詭計!

看著鏡裡黑炭似的自己,顏謹容欲哭無淚,把唐勤書恨個賊死,發誓要跟她割席絕交。

哼哼,他也是吃過苦的人了!現在可以喝高粱粥面不改色,摻糠的窩窩頭也能嚥下去了!別想用美食就能誘使他和好…才不希罕!

顏謹容泡在木桶裡忿忿的想。

可惜芙蓉公子會燒水給自己洗澡,已經是太能幹。但是要他把熱水提到淨房去…真的太為難。為了方便,他把灶房關嚴實了,在裡頭洗澡。而這裡,離唐勤書的灶房,只有一牆之隔。

向來吃得清淡的唐勤書,正在做蒜燒魚。

這蒜燒魚,其實是家常菜,做法也很簡單。蒜是青蒜,講究蒜白與蒜青同長。先煎魚,使皮微焦而皮肉不相離,點醬後與蒜白同燒不使沾鍋,蒜白熟後,注水與蒜青同,灶小火蓋鍋悶燒。

聽起來簡單,但是火候控制可不簡單。這道菜的魚不宜小,煎魚時不能不熟也不能太透,考驗火工。醬又是一個講究,是唐勤書學來又改良的,濃鮮馥郁,才能將魚浸染出鮮色亮味又不奪本色。

青蒜更是畫龍點睛,將魚腥轉化成濃香,即使蓋著鍋蓋,依舊香傳十里。

勾得顏謹容抓心撓肺,恨得在木桶上撓了幾下。

蒜燒魚燒多久,顏謹容就在木桶裡撓多久。最後真的坐不住了,匆匆的起身擦乾穿衣,連頭髮都來不及擦乾,匆匆的撈了碗走。

奔到牆邊,蒜燒魚剛上桌。

什麼掙扎傲嬌,全扔到九霄雲外。看著青白紅交錯的一盆魚,浸著濃濃香香的湯汁,誰還想得起來骨氣二字怎麼寫。

「…表弟。」顏謹容露出討好的笑,訕訕的。

唐勤書真想哈哈大笑。其實吧,還是她小氣了。從一呼百諾的世家子落到下等窮縣的小官吏,並不是那麼容易轉換的。她若不是歷經大變,也不可能踏實下來。

故意捉弄吧,也有。其實想深些,對所有異性都保持警惕和些微厭惡…也有。

其實是遷怒,並不是他真有什麼錯。

這一句「表弟」,能夠界定大家的相處,她也樂於有這麼一個表哥。

她笑咪咪的拱一拱手,「為顏家表哥接風,可賞光否?」

這梯子遞得好,遞得顏謹容非常開心的爬過牆,喜孜孜的接過一碗米飯,看著蒜燒魚流口水。

這道菜就該將夾著蒜白蒜青的湯汁澆在白米飯上,一爬筷就順著咽喉稀哩呼嚕吞到肚子裡,又燙又鮮,蒜白肥,蒜青辛,滿額滴汗痛快淋漓。

魚肚嫩,魚背口感卻更分明,美得讓人覺得死而無憾。唐勤書還特別挑出魚頭內小小一塊的鰓內肉給他…顏謹容想,龍肉不過如此。

這頓真是吃得心懷大暢,秋收幾乎沒吃到什麼油水的腸胃受到了美食的撫慰,終於安穩了。要不是唐勤書怕他暴飲暴食吃傷了,他真想再來一大碗公湯汁泡飯。

顏謹容決定原諒表弟。

畢竟她年紀小…而且廚藝又那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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