闇之百花樓-將凋嫣紅(上)

雪,無聲無息的下著。

將一切都掩蓋了,什麼都看不到。不管是美麗還是醜惡,在悄靜的雪中,都消失了。

他伸出手,接住一朵雪花。

這會不會是他最後看到的雪花?微微的扯了扯唇角,出生就註定了這種宿命,他早就有了覺悟。

這是個不錯的最後。

讓雪,掩蓋住他。慢慢的閉上眼睛,寒冷與疼痛漸漸遠去,一切的一切,都將消失,無愛亦無恨。

「這位客倌,你該不會是酒醉了吧?」沙沙的,隱含著脂粉香氣的身影朦朧的出現在雪地,「需要我叫輛轎子讓你回去嗎……?」

冰冷的望著,背光中看不清她的臉龐,只有豔紅的唇。

那麼豔紅,像是啃噬了血肉,染上了極深恐怖而妖媚。比雪還瑩白的手指拂了拂他頭上身上的雪,在幾乎見骨的左肩傷停了下來。

原來不是牡丹花樣的衣服。是艷血在雪白綻開淒絕。

冰冷的眸子一點都不像是將死之人,只是冷冷的望著,然後將長長的睫毛閉了起來,連呼救都沒有。

豔紅的唇漾出美麗的笑,喚出龜奴將他攙進去。

「但是……嬤嬤,」龜奴畏縮著,「這種江湖人……我們還是別跟這種人有瓜葛……」

「過去可能曾是我們的客人。就算不是,未來也可能是我們的客人。」她轉身,「我們是作生意的地方,要好好對待客人才行。」

雪,依舊無聲的下著,在門闔上的時候。將一切都掩蓋,不管是血、是淚,還是足跡,一切都了無所蹤。

***

昏沈數日,短暫的醒來,他看熟了那豔紅的唇和雪皙的手。

就算清醒,他也多半沈默不語。但是他在聽。

他知道了自己正在京城最大的百花樓,也知道了救他的是掌事的駂兒。被人喚做「紅姨」或是「嬤嬤」的艷妝女子,就是這個百花樓的主人。

以為,駂兒應該刻薄寡義,見錢眼開,滿口諂詞的老婦。卻沒想到她宛如艷放牡丹一般,煙視媚行。一舉手,一投足,皆是風情萬種。

這百花樓的姑娘都知道紅姨救了個男人到自己房裡,姑娘們都會切切私語,調笑著。

但是紅姨只是艷笑,卻不說什麼。就算來探視他,也不過看看他神色,一應照料,都遣龜奴。只用個碧紗櫥分了大床,她選了內邊安寢,讓他睡外邊方便照顧。更衣梳頭,亦不避人。反而是他總閉上了眼睛,不欲多看。

見他能坐起,紅姨也不問他來處姓名,只是默默梳頭打扮,梳了風流墜馬髻,插著顫巍巍的金步搖,刻意將艷唇撲了白粉,就只是嬌俏的點了點下唇的胭脂。

裳若雲而衿如水,環珮叮噹,帶著脂粉胭脂的香氣。

極美,極艷。像是牡丹極放,在萎靡前最後最麗的絕華。

「聽聞江湖人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數日來,紅姨第一次對他說話。

冷若秋霜的眸子在她絕麗的臉上瞟了瞟,「必報此恩。」

「那好極。」她貼上花鈿,「在你傷癒之前,別走出這個大門給奴家惹麻煩。若你要走出這個大門了,就別回來。」嬌笑兩聲,「或者等你事情了了,再來百花樓當我們的客倌。」

確定滿頭珠翠安穩,她從容的走了出去,細碎的玲琅潤聲漸遠。

繚繞的香氣卻久久不散。

隔著碧紗櫥,瞧見她枕上有絲極長的髮,他冰冷的心,居然動了一動。

***

他留了十日。運功發現自己的傷勢沒有想像中的嚴重,其實早就該走了。

說不清為什麼,他默默的待在紅姨的房裡,運功、拭劍、冥想。

青樓女子入夜點燈,喧譁調笑,聲聲侵入寂靜的房裡。直到二更過後,人聲又漸漸散去。要到天將明,紅才會宛如凋敗花蕊,疲累的走回來。呆呆的坐在梳妝鏡前,讓侍女幫他拆去滿頭沈重的珠翠,梳攏一頭及地的雲髮。

屏風後洗浴,累得走入碧紗櫥裡沾枕就睡。

在艷幟高張時,她的聲音似蝴蝶,此起彼落,招呼著客人,夾著嬌笑。但是當燈滅關門後,她卻一言不發,就只是蜷曲在錦被中,密密實實的蓋著,從來沒有跟他說過一個字。

為什麼他還留在這裡?他早就可以走了。

就只是……就只是……

他貪心的想看那美麗的髮蜿蜒在緋紅錦被上,貪看她未妝時嬌媚的艷唇。

終須一別。終究是,該離別。


喜歡這篇文章請給蝴蝶稿費(留言)或是點一個大大的讚喔~(<ゝω・)♥
*網路連載請視為草稿,錯字難免請勿介意,出書時會再行校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