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女作家之死(二十五)

「老鄭,你不是說,沒有問題?」思聰一臉的苦瓜,「現在她倒是列了一大堆要告我,現在怎麼辦?」

「不要擔心啦,存證信函我接多了。不要理她,看她下一步準備怎麼辦。」老鄭也有點沒把握,「必要的時候,我介紹個律師給你好了,只是遠了點。」

「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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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隆。不過,他可是基隆有名的律師唷,」怕他太沒信心,趕緊補了一句,「他打官司還沒輸過。」

思聰沈下臉。要命,開個出版社,老是有人要告他。

「有了有了,」清風滿頭汗的拿了一張印出來的布告,「羅美薇在網路發表了一篇聲明,說她和我們沒關係了,還說我們欠她錢。」

「這有個鳥用?!」林思聰暴跳如雷,「我們是欠她錢沒錯!如果她真的聲請假處分,就算我們這邊不讓她查帳,經銷商那邊的帳目我跑得掉嗎?這下死定了,還有作家肯讓我們出書嗎?」

「不不不,」老鄭趕緊說,「我們可以告她毀謗。這罪可是刑事責任呢。她寫存證信函來,我們也寫存證信函過去,先賴她溢領我們款項,然後再說她損毀我們商譽,準備告她毀謗罪。她一害怕,就可以和解了。說不定嚇到她,還可以不花錢就和解呢。小女孩嘛,嚇嚇她就怕了。」

綠香是嚇一嚇就可以了事的嗎?思聰實在滿懷疑的。不過,事情走到這個田地了,不這麼做能怎麼辦?

「好吧,基隆的律師電話多少?」

最後跑了好幾趟基隆,又和經銷商通宵開會,這才讓律師發存證信函出去。

「為什麼寫一封存證信函要五千塊?!」思聰不禁暴跳了起來,「就這樣兩頁紙,就要五千塊?」

「小林呀,這算便宜了,」老鄭安慰他,「五千塊和幾十萬,當然五千塊便宜多了。還有呀,上回那個貳週刊的記者,你還記得嗎?有沒有連絡電話?」

他們這樣忙得要命,消息卻從經銷商那邊走漏出去,整個出版界都在討論少有的經紀人告出版社的消息。

一來是羅美薇代理余綠香的小說以來,在網路上已經有一定的知名度,二來貳週刊又把他們間的事情炒得非常八卦。出版界向來喜歡討論小道消息,連中帆都知道了。

「美薇,這麼大的事情,為什麼不告訴我?」中帆直到大半夜才找到她人,電話裡急得很,「妳把我當外人?」

「沒的事。」綠香安慰他,「這是小事,我自己處理就行了。」

「他們揚言要告妳毀謗,妳這可處理了嗎?」中帆有些頭痛,「妳若要律師的話…」

「暫時還不用啦,」綠香還笑得出來,「他們寫那什麼玩意兒存證信函?欺負我沒看過?別鬧了,我知道該怎麼處理。錢,若真的要不回來,也就罷了,只是我忍不下這口氣,不能讓他覺得作家或經紀人都是軟腳蝦。真要靠一枝筆活下去,不怎麼困難。中帆,你若要出我的小說,我這可推辭不了了。版稅還能讓我擋一陣子。有幾個專欄跟我邀稿,大約寫來生活,也不出大錯。先別擔心這個。只是那稿子不要勉強,用不得,早點告訴我,我好找其他出路。」

中帆見她氣定神閒,不知道她是胸有成竹呢,還是天真得不知道事情輕重,只好叮嚀幾句,滿懷心事的收了線。

「誰?」培文坐在她的客廳,擔憂得很。

「蔣中帆。」綠香笑笑,「你們對我還真沒信心呢。」

「不要我替妳找律師?不用替妳找法律顧問?美薇…這不是小事…毀謗是刑事…」培文握著她的手,擔心這個傻大姊要怎麼處理這一切的繁複。

「培文哪,你可知道綠香之前的背景?」綠香笑著拍拍他,「我之前也在營造廠過一段時間。寫作前也有近十年工作經驗呢。若說存證信函,我自己都能動手寫了,還怕這小小的官司?若說毀謗罪隨便就告得起來,新新聞的案子怎麼連綿了一年多還在告?快別替我擔心這些。」

培文定定的看她。若說她傻,說她憨直,又似乎什麼都想到了。

「就算告他,妳沒律師,也不見得能贏。」培文心底有些沈重,「當中他若脫產呢?這若是上百萬千萬的案子,還值得上法院告他一告,幾十萬的案子,又怎麼告得起來?」

綠香起身煮咖啡,倒了一杯給他。說她沒朋友,這可不是大群的朋友?一發完宣告,多少熱心人士給她建議。若說她混網路混出什麼名堂,文名是其次,朋友才重要。

「所以說,我不會直接弄到法院去。先到調解委員會申請調解。看,我這麼有誠意好好解決,他們若是沒誠意出來的話,我也沒話說。這是逼我上法院呢。」

竟是什麼都想好了,怎麼說她傻呢?之前覺得她和非羽極不相似,總覺得她心眼太實,不知道保護自己。現在倒覺得她們倆個頗有相似之處。只是美薇小地方不計較,直到大處才願花心神周旋。

「……妳可是擔心律師費?這我是能幫妳的。」

綠香笑著搖搖頭。

培文有點氣餒,「我知道了,妳遲遲不願接受我,只因為我心底總是有非羽。」但是他不可能忘掉這個在他生命裡刻出深深痕跡的女人。

「才不是,」綠香有些訝異,「你這麼想?我是誰?就算當了你的女朋友,甚至嫁給了你,我怎可能要求你的靈魂百分之百的屬於我?你若這麼要求我,我都覺得過分,我又怎麼會這麼要求你?你愛非羽,終生想念她,自然是件好事。這表示…萬一你和我分了,也會深深憶念我。」說著,她又臉紅了,「當然我是說如果。若是人家跟我分手後,又輕易的把我們間的這段日子好壞都抹煞,我心底一定是難受極了。」

培文摸摸她的頭,讓她靠在懷裡。

「你讓我依賴慣了,我會被寵壞。」綠香輕輕嘆口氣,「我曾經被寵到沒有自立能力,然後狠狠地被甩掉。好不容易學著用自己的腳站起來,不想重蹈覆轍。」

「我不是你那無良的前夫。」培文有些不開心。

「我很知道。」她的聲音小小的,「所以沒有拒絕你呀。」

所以沒有拒絕你…培文微笑,緊緊的擁住她,「沒有拒絕,所以是,好?」

過了很久,她才輕輕的點點頭。

他的心,突然從緊繃鬆解開來。自從非羽死後,他一直陷在深深的悲傷中。沒有能力守護非羽,不能給非羽未來,這些年,讓他在不斷自責中渡過。

他不再狩獵任何少女的心,曾經讓非羽噙著悲傷微笑的花心,在深切的懊悔裡收斂。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這樣,他才能不被悲傷或懊悔侵蝕殆盡。

現在,他能守護自己想守護的人了。而那個人也願意讓他守護。

「你只要守護我的心靈就好了。」綠香對他眨眨眼,「我的戰爭,我自己打去。」

調解那天,她堅持自己去。「你有自己的工作。不要為了這個,放棄自己的職責。」

調解破裂,她也只是俏皮的笑笑,「他們一定要告我。也好。民事刑事一起告下來,律師出庭一庭四萬,纏綿個幾年下來,剛好讓他們賠個幾百萬繁榮社會,也不是壞事。」

在會議休息的時候聽到她這樣舉重若輕,培文笑出來,「好吧。那妳有什麼計畫?」

「計畫?」他可以想像綠香在話筒那邊眨著眼睛的樣子,「我是個再笨也沒有的女人家,能有什麼計畫?連律師都請不起,每庭都得自己出庭呢。」

她輕嘆一口氣,人家有幾百萬請律師,她只好自己來,「反正我也不打算上班了,最近又接了些文編的工作,養活自己大約沒問題。對了,中帆幫我介紹了幾家出版社寫歷史小說呢,我大約就跑跑圖書館,寫寫小說,喝粥度日。橫豎現在時間多得很,順便寫點東西,看看縱橫文學獎有沒有我的份。」

「我不想妳得什麼文學獎。」培文心底一黯,「我要妳好好的。」

「放心,我是羅美薇,不是林非羽。我若有什麼不痛快,會直接殺到你家去,」她幽默的眨眨眼睛,「你想逃都逃不掉。」

綠香當真深入簡出,過著讀書寫作的生活。一本歷史小說稿不過兩三萬塊,但是她物質慾望向來不高,又接了幾個專欄和文編,日子還能過得去。

打過了兩個月,她依舊氣定神閒,四寶那邊就有點按耐不住。

「你不是說她會怕?」思聰沈不住氣,「這下好了,官司這麼綿綿不絕的打下去,我還用混嗎?這官司一開打,所有的作家都怕拿不到錢,跑得比飛還快!我已經兩個月沒出半本書了,清風你搞什麼鬼?為什麼兩個月還做不出半本來?」以前綠香快手快腳一個月出個五六本似等閒,為什麼這個資深編輯能夠混成這樣?

「我忙著替你蒐證欸!」清風也不高興了,「又要我幫著蒐證,又要我校稿寫文案管美編排版,那些美編排版可惡透了,沒看到錢動都不動,這也要怪我?我不是你請的夥計!這種合夥人叫人怎麼做得下去?」

「別吵,」老鄭忙著打圓場,「現在不把殺手 金間 使出來不成了。」

這個禮拜貳週刊又狂賣,獨家頭條就是:「余綠香詐死?!欺世盜名的『羅美薇』?!」

中帆看著這篇報導,抬起頭覺得暈眩。難得的冬陽和煦,他卻覺得天空飛來黯沈沈的雲,夾著恐怖的閃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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