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與我 之四(一)

之四 在台北的霞海城隍

我終究還是回到這個城市,當初我匆匆逃離的城市。

只是一切都顯得很陌生。我沒想到街頭會有這麼多人,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步伐快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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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過要不要躲去其他城市過,但我想知道,我到底是否有真實的勇氣可以面對過往。

如果前夫出現在我面前,我會怎樣?

我想過一萬次這個問題,但我沒想到這麼輕易。我回來台北的第四天就在街頭遇到他,我還以為我會尖叫呢。可能是我瘦了幾公斤,也可能是我神情太冷靜,不是以前的驚弓之鳥,他好一會兒才走回來,瞪著正在等公車的我。

「…待霄?」他不太肯定的問。

哇塞,我去美國有沒有兩年?好像不到吧?這傢伙怎麼凋零的這麼快,頭髮稀疏不要緊,那個酒色過度的黑眼袋是怎樣?

我冷冷的瞥他一眼,目不斜視的繼續等公車。

「我在跟妳說話!」他大概確定我的身分,大剌剌的來拉手膀。

我怎麼會怕這種白面書生?開始有點納悶。或許是我跟一個血族居住了大半年,還親眼看到非常殘虐的場景,也知道真正的暴虐長什麼樣子。

這種軟弱的小case。

我用手肘狠狠地撞他的胸膛,「你想要我喊警察還是喊救命?」我用力的推了他一把,「還是你要我親手解決你?」

連紐約的搶匪都比他有氣勢。這猥瑣的小男人只能在家裡打老婆出氣罷了,出了家門…什麼都不是。

現在我可不是他老婆。

他踉蹌的倒退,「對不起,我認錯人了。」我舉起拳頭,他居然跑得跟飛一樣。

深深的吸了幾口氣,我順了順頭髮,繼續平靜的等公車。真的除死無大事。都敢拿鋼珠筆戳脖子了,沒什麼東西可以怕了。

回來台灣最棒的就是同文同種。不用隔一層語言。我順利的找到房子,是個火柴盒似的小套房,擺了桌子和床,幾乎沒有走路的空間。所以我買了個高架床,爭取一點生活空間。

但這麼小的家,一個月租金就是一萬多,台北居,大不易。幸好我是有遺產可以傍身的人。

不過我還是決定去找個工作。就算不為了經濟上的理由,我也不想與世隔絕。忙一忙,時間很快的過去…我總不能整天流淚想男人…好啦,血族。

當初我會選擇回來,是因為羅斯跟我聊天的時候,說過他從來沒來過台灣。他說福爾摩沙是個「不歸血族管」的島,吸血鬼也不太來。事實上,屬於血族的是歐洲或美洲,他們不怎麼喜歡來亞洲或非洲。

但到底為什麼,羅斯只會暴一大串古老的語言,鬼才聽得懂。他真該去好好的學中文。

好,今天想他這一次就好,我不要再想了。

我專注的尋找工作,這才發現景氣真的非常差,我連站7-11都站不到…大家都比較喜歡年輕貌美的店員。我原本學得是商業設計,但永遠有便宜的畢業生可以使用。

在台灣的前三個月,我就在寄履歷和面試中渡過了。當然中間還去看電影和買書、租漫畫和DVD。

結果我的工作居然是因為一通打錯的電話有的。

事情是這樣的。我的電話是綁ADSL用的,一時心血來潮,買了個電話機裝上。結果馬上有人打錯電話,問我怎麼不去上班。

我解釋半天,對方才知道打錯了。但我覺得很有趣,葬儀社欸。

「我在找工作。」我說,「我可以請教原本你要找誰去上什麼班嗎?」

「洗大體啦。」對方不耐煩,「妳做不來的。」

「我猜,你原本要找的人也是女的。為什麼她可以,我不行?」我又問了。

最後他終於願意讓我試試看。

我承認,我的確很喜歡人類…他們偶爾的善意,扶起一個陌生的小女孩,熱心的指路,親切的笑容…我真的很喜歡。

但我也害怕,爾虞我詐,鉤心鬥角,各種偏見和邪惡,我蝸居紐約時,在網路上已經看得太多,當時我可以安慰自己,這些都跟我隔片太平洋,但現在我就在這裡。

我有人際關係上的嚴重障礙。甚至不能拿語言不通來逃避。

別人覺得噁心又恐怖的「洗大體」,對我來說反而如魚得水。

我想是因為我漸漸學會怎麼控制將感官關到「低」的刻度,所以氣味對我來說沒有很大的影響。

這些人…這些死掉的人。在人生最後的時光,我可以對他們溫柔,不用怕有什麼副作用。不管他們生前受了多少苦難病痛,最少在終點,我可以照顧他們,溫柔的幫他們淨身更衣,撫平他們的傷口。

我大概是在療愈自己吧,我想。用一種奇怪又有點可怕的方式。

每天我只當一班,四個小時。這家葬儀社很先進,把國外那套拿進來,其實也不怎麼陰暗可怕。但我雖然上班四個小時,通常我若動手照顧逝者,常常要堅持到照顧完,拖到五六個小時也不一定,但我沒申請過加班費。

後來有回我當班的時候,化妝師忙不過來,我動手幫忙,結果漸漸的,我成了洗大體順便化妝的業餘化妝師。

既然我拿的是工讀生的薪水,按件計酬,老闆也就不計較我動作慢和堅持完美的個性,我也漸漸做出興趣,工作之餘,我會跑去醫學院旁聽,用破爛的英文能力試著自修。

我的體力不能太操勞,到現在,受損的健康也沒徹底恢復,但貧血倒是好了。所以要我待在葬儀社八個鐘頭,很為難我。若只是半天班,就沒什麼問題了。

其實死人真的很溫柔,他們不說話,像是出生時的形態,等待另一段的旅程。我只是想要好好對待他們,讓他們光鮮亮麗的跟親朋好友告別,才可以了無遺憾的辭世。

可能是我這種心情,所以我幾乎沒見過任何靈異事件。雖然我知道,這個城市還是有吸血鬼。偶爾我還會在街頭與這些吸血鬼眼神交會。

但他們沒鬧出什麼命案。雖然這是個沒有血族管轄的城市。

一般來說,血族有獨特的印記,會擺在這個城市最顯眼的建築之上,並且在十三樓的安全門做出記號。但我去一零一大樓看過了,十三樓非常乾淨。

羅斯真的是個很聒噪的傢伙,什麼都願意告訴我。沒想到他說得一字一句我都記得,甚至在我接到一個死因奇特的逝者時,我還能去十三樓畫上那個接近警告的血族記號。

其實我真的很多事,對嗎?

但這是我的城市,我的家鄉。就算騙騙他們也好…況且,我也不算毫無武力、一無所知。

當你接觸了許多死亡之後,就會對生死看得很淡然。想也知道,我做了這個奇特又詭異的工作,實在不太有人會約會我。但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有個常來我們葬儀社的道士居然想約我去喝杯咖啡。

「我不喝咖啡,也不喝茶。」我平靜的婉拒了。

「那喝果汁?」這個高大的男人笑了。

他的笑容有點像羅斯。

可能是這個緣故,所以我居然答應了。

我對他所知不多,但知道他是常趕場做法事,是個火居道士,叫做胡常月。化妝師就有意無意的跟我說他的八卦,說他非常風流,最近才離婚,「不要輕易上他的當。」化妝師說。

我還能上任何男人的當?我很懷疑。

不過我總不能一直待在家裡,或和屍體在一起。而且我也覺得很有趣,為什麼會喜歡充滿屍臭味的女人…聽說他專愛找護士或屍體化妝師。

喝杯果汁而已。但我不知道需要跑到那麼遠。

他居然特別開車到霞海城隍廟前,請我喝一杯五十塊的果汁。我也沒想到走入廟裡,鎖鏈居然響了起來。

他睇了我一眼,似笑非笑的,「妳是人類嗎?林小姐。」

「我是。」我很乾脆的回答。

「我會注意著妳呢。」他挑挑眉。

「我受寵若驚。」我禮貌的回答,並且對著城隍爺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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