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曇剎那 之二十

她心裡很矛盾,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比較好。斷然拒絕?試過了,沒想到谷熾居然裝聾作啞,罔若無聞。口出惡言?她對爭吵那種負面情感有深切的恐懼,何況…她真不知道怎麼罵谷熾,來來去去最嚴重的也只是罵他「混帳」。

谷熾根本不怕,一臉坦然,像是叫他「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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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自從那次爭吵後,谷熾基本上什麼都讓她,有時候氣得臉色鐵青,也只是將臉一別,默默忍耐,讓她更不忍心。

她完全束手無策。

就跟吧。膩了就會走了。她咬牙。反正誰有天長地久,說什麼都別當真就是了。說出口,很美,當成願望吧,絕對不是誓言。

她的生活很枯燥無趣,她就不信谷熾受得了。

跟了半個月,谷熾問她,「妳誰也不認識?」

「不認識。」她點頭。

「妳天天在學校泡著,每個禮拜去掛牌行醫,還是誰也不認識?」

「不認識,一個都不認識。」

「…妳就這樣過十來年?」他簡直不敢相信,「像是浮萍般飄在凡間?」

「我不想惹任何麻煩。」她低聲嘀咕。

谷熾很震驚,半天沒講話,只是握著她的手更緊了些。過了幾天,他很嚴肅的說,「我們去上大學吧。離開學只有半個月了。」

「…我天天都在上大學。」白曇一臉莫名其妙。

「不是那種。我是說,我們真的去註冊,唸書,社團,交作業,認真念大學。我看妳老鑽中文系,我們就念這個吧。」

白曇抬頭看他,他居然是認真的。「…你昨晚看什麼書?」

「不是昨天。」他承認,「在台北找妳的時候,我無聊,看了一本未央歌。」

「…那是抗戰時代的書,現在大學根本不是那樣。」她好笑起來。這樣的谷熾,天真得很可愛。

「是喔,那也沒關係。」谷熾泰然,「難得來人間一趟,也該了解一下人間的滋味。」

「那是要考的。」白曇提醒他。

「不用。」谷熾笑,「在地的狐妖幫我們跑完流程了。不過不住校。」他遞了張金融卡,「哪,他們孝敬的生活費。很多零,我也懶得算,妳收著。」

白曇啞口無言,「…這樣不好吧?」跨界奴役在地人,這算啥啊?

「替我服務還是給他們面子呢。」谷熾冷哼一聲,「撇開北山狐族皇室身分,我到底還是個狐仙。」

…沒見過惡霸得這樣理直氣壯的人。

不過也沒什麼不可以。九月開學時,他們雙雙入學了。谷熾刻意把自己變年輕些,非常清雅脫俗,但不管怎樣都不肯剪頭髮。為了不要太驚世駭俗,只好束條髮帶,綁個低馬尾。

但他們站在一起,落差真的太大,谷熾很大方的說他們是男女朋友,同學都竊竊私語,說是美人和野獸。誰是美人誰是野獸,不言而喻。

白曇一貫沈默,心底總湧上好笑的感覺。谷熾像是在辦家家酒。一開始,她是不承認的。但谷熾骨子裡很霸道,她一說不是,就當眾擁吻。「妳再說不是,我就再來一次。」

…他很缺乏在人間生活的知恥,但白曇不同。她乾脆不講話,好脾氣的讓谷熾拖來拖去,他們還雙雙參加了國樂社,白曇彈琵琶,谷熾吹簫。

他們在妖界都不是頂級高手,但在大學的國樂社卻強得離奇。白曇雖然自毀容貌,但彈琵琶時的神態卻很動人。谷熾心底大驚,有些後悔。想想她自毀容貌倒不算壞事,若按過去的容貌,該殺的凡人太多了,造業深重。

現在他就滿想殺人的。

但是白曇跟人不太講話,就算講話也距離很遠,非常疏離。安心之餘,他又有點難受。後來他特別去旁聽別的課,讓白曇有點自己的時間,沒黏那麼緊,只是神情鬱鬱。

「昨天又看什麼書了?」白曇很快的發現,淡淡的問。

「兩性關係。」谷熾嘆氣。

「…我逃得累了。」白曇笑笑,轉身去上課。

這是說,她不會偷偷跑掉嗎?谷熾卻不知道該不該相信。

不過到二年級時,谷熾轉了數學系。他在大一的時候發現了數學的乾淨(?)、美麗(??)和和諧(???),欣喜若狂。但他缺乏基礎,白曇的數學到三角函數就當機了,谷熾自己抱了一疊書回來研究,居然學得有模有樣。

一個狐仙皇子研究微積分,其實是很唐突滑稽的景象。但他這樣認真的時候,實在很吸引人。

但他能相伴多久呢?白曇都壓著不去想。

他們現在相處得很好,非常好。因為他們放下了肩膀上的重擔,假裝過去不存在,像是他們真的是單純的大學生一樣,一對凡人情侶。

但總有天他們得回去挑起重擔,過去也永遠存在。他們不是單純的凡人大學生,而是活了六七千年的妖界住民。

「為什麼要去想那麼遠?」谷熾對她說,「我們放個很長的長假好了。三五百年,還是浪費得起。這所大學念完,我們換個地方再念。凡間這麼多大學,妳喜歡我們可以念個遍。」

「你呢?」

「我?」谷熾笑笑,神情溫和,「妳還在就可以了。」

她幾乎要相信了。但她只是笑了笑,沒說什麼。就是個長假吧,不要多想。不要問過去也不要問未來。就是一日踏過一日,過日子。

其實,她根本不相信我。

抱著熟睡的白曇,谷熾默默的想著。就算現在這麼乖、這麼溫順的睡在懷裡,她其實根本就不相信,只是不想傷我而已。

她就是這樣。打落牙齒和血吞,再怎麼氣,也沒真的想傷我。連抽鞭子也是威嚇作用,頂多皮肉傷。認真打起來,能慘勝就不錯了,她終究是醫君的弟子,也比我不差太多。

只是她心很軟,很軟。對自己那麼狠,對我卻狠不了。

明明我對她很不好。

到今天,我渡過六千八百二十三個春秋了。以前都覺得時光飛逝,一天天過得極快。但沒想到,度秒如年並不是誇飾法。那十年,那絕望的十年,讓我深切的體會這四個字的意義。

那是我一生最長的十年。張開眼睛痛苦的看著日影永遠不下去,好不容易捱過白日,又得痛苦捱過天黑,真不知道是怎麼撐過去的。

那一天,得了那個玉簡那天晚上,我真不該走出去。但我既覺得羞辱、痛恨,又因為感到羞辱痛恨而內疚。很複雜。

我想到不知道有多少人看過這玉簡,就覺得極度羞辱、污穢。但我又覺得很恨,非常恨。白曇對我總是不溫不火的,沒什麼溫度。但她對那些男人…那樣的熱情、瘋狂,到底我在她心底算什麼?難道是無可無不可的選擇嗎?

我真恨她。

但我不該覺得羞辱和痛恨的。因為她毫不知情的被貶,她也受盡折磨。

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我很想揍她一頓,掐著她脖子問,到底我算什麼,也想抱著她,緊緊抱住她,告訴她我會保護她。

所有的情感都攪在一起,我甚至不清楚我在想什麼。最後怒氣壓過一切,到底憤怒是最容易的。

幾乎是一出房門我就後悔了。我找不到理由回去。我不知道怎麼面對她,或我會怎麼對待她。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我都在院門口徘徊,每過一天我就越沒有勇氣進去。

白天我甚至不敢看她,明明她就在我身後。我不知道我會打她還是會擁抱她。但我越來越恨她。她只要對我說一句話,一句話就好。甚至不要說話,拉一拉我的衣角,讓我知道她非常重視我,證明我真是她的唯一,我就什麼都可以不要計較了。

但她什麼也不說,那麼壓抑和自制…或不在乎。我每天都翻滾著沸騰著猜疑和痛苦,我的屈辱來自於…我真的愛她。

直到我知道她被天人挑釁,已經事過境遷了。她的臉色很蒼白,頹下肩膀…走路都有點晃。那一刻,我很內疚,這麼多天的複雜又翻湧的猜疑,突然都不重要了。

等我們回家時,在雲乘共坐,我就要告訴她,不管妳愛不愛我,過去發生過什麼事情,那都不要緊。妳好好的在我身邊就可以了,我們都忘了那些吧。我要在她面前毀掉玉簡,誰敢拿這多嘴我就殺了誰。

但我沒等到她,等到的是她絕情的永不圓的破鏡,和我唯一親手贈給她的梔子衣。

她真狠,真的很狠。就這麼離開了,一句話也不留給我,連後悔的機會也不給我。我當場就發怒的將衣服和破鏡撕成碎片又燒掉,然後非常非常後悔。

我僅剩一面銅鏡的倒影可以追憶。發狂似的找了十年,唯一讓我不發瘋的只有注視倒影的時候。

漸漸的,我明白了。為什麼我會那麼厭惡白曇,那個少女白曇。為什麼很少見面我卻對她暸若指掌。為什麼她做過任何蠢事傻事我都會知道。原來我默默注視她很久很久了。

為什麼聽說她升仙而去時,我會在埋劍丘吹了一整晚的簫。

為什麼我會拉住她的裙裾請她救我…我這樣一個有著嚴重潔癖的人。為什麼我只會對她發脾氣,故意惹怒她。

為什麼,她說,「谷熾,你是我的唯一」時,我會被狂暴的歡喜淹沒…

我終於明白,終於明白了。

但明白得如此之晚。

谷熾擁緊懷裡熟睡的白曇,輕輕吻著她的頭髮。妳不相信我,沒關係。漸漸的妳就會明白。

「白曇,我跟妳沒完沒了。」他低聲說,將臉貼在她的髮上,「這次絕對不讓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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