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曇剎那 之二十八

谷熾等去了兩個月。似乎很長,但又似乎很短。

白曇以為,自己是絕對辦不來的,卻沒想到非常輕易。她想了很久,才想到她在師傅身邊苦苦唸書練功了兩千多年。後來跟黛兒她們閒聊,發現這就是三十一國王室的作風:嚴厲到刻薄的從小念到大,一刻也沒得偷懶,簡直是瘋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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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結束了幼兒期的填鴨,王室子弟就放鬆所有的禁錮和規則,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其實這是一種殘酷的篩選,若從此成了紈褲子弟就廢了,閒散宗室和王室不是一個概念,到一定年紀還一事無成,就會被褫奪貴族身分。

從無菌室裡放出來的貴族子弟,不少就廢在這個階段。熬得過的才有資格競逐權勢。

這是屬於妖界的帝王學。

白曇從沒仔細想過,原來醫君是用這種嚴酷的規格養育她。她只是覺得不平,為什麼她需要念的書、練的功、受的要求都遠遠超過她所有的師姊妹。

只餘女人的北山順利的運作下去,在這風雲日益詭譎的時代。黛兒依舊怕她,充滿戒備。但白曇讓出所有權力,像是自曝咽喉。她們甚至很少有什麼衝突,白曇只堅持過一次意見:裂地狐侵略引國狼時,白曇支持引國狼,強烈譴責和北山同族的裂地狐。

十四妃都不了解,而且憤怒。但白曇很冷靜的剖析,把情報部的資料公開拿出來跟她們討論。

北山狐小國寡民,將領不眾,與裂地狐交壤絕對是等死。引國狼若滅,下個倒楣鬼絕對是北山狐,脣亡齒寒。

北山狐借兵給引國,讓引國狼又驚又喜又狐疑,但裂地狐卻氣憤的要將議程提到狐長九尾狐那兒討個說法。白曇孤身去了裂地,獨自見了裂地狐王。誰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裂地狐王以「一切都是誤會」,還對引國提交正式道歉。

說穿了也沒什麼。白曇想。拳頭大還是滿有用的。裂地狐的高手也太廢柴了,就算想用數量補足質量,也得考慮能不能補滿。而且谷熾說得沒錯,猛獅博兔不用盡全力。真氣寶貴,毒藥卻可量產。雖然不到阿藍的地步,三五成總有的。

其他邊境衝突、刺客暗殺、收買投毒、軍隊訓練外交往來,都是能處理的小事。只沒想到,原來谷熾是這樣忙碌。

他們都是疑心病很重的人,不放心交權,所以事必躬親。他們是真正愛著自己國土、自己族民的王者。愛得那樣不放心,戰戰兢兢。谷熾居然捨得在外耗了十幾年,只是想要喚回她。居然捨得把最珍貴最呵護的北山,轉託到她手底。

這比谷熾說千萬句「我愛妳」還刻骨銘心。

其實,我愛你。白曇默默想著。就算你從此不回來,我也會無怨無悔的扛下北山,等著黛兒的孩子長大,等著交給他,然後默默守護,直到我死。

因為我愛你,非常愛你。

為了你,我才意識到我是北山王妃,甘願當北山王妃。願意忍受孤獨和寂寞,願意等待,再次裂心碎魂也在所不惜。即使每過一天我就絕望一點。但我絕對不願用別人給予的甜蜜,換取一絲一毫這種強酸腐蝕般的巨慟。

但她一直到見到遍體鱗傷,咽喉對穿一個大洞,連話都說不出來的谷熾,她才知道,她壓抑了多少痛苦和幾乎發狂的相思。

那一天,夕陽如血的傍晚。三個幾乎不成人形的北山狐王室,帶著憔悴的醫君,歸返妖界。

這一天暫時冷卻了妖界的動盪,而把戰爭推遲若干時光。

雖然只推遲幾十年而已。

三個傷患和一個憔悴的「少女」歸來,有段時間非常雞飛狗跳。

根本沒辦法詢問詳情,也沒人想得起要問。男人們回來已經足夠告謝天地三百次了,誰管他們做什麼去。

谷炫傷得輕些,她還沒機會跟他講到話,已經讓黛兒那群妻妾擁進內室了。師傅只對她疲憊的點點頭,扶著狐王去了錦巒殿。

至於谷熾,已經安排回寒竹軒了。

他傷得很重,身上多處燒傷刀傷箭傷法術傷,密密麻麻,而且損傷到內丹,讓他時不時就無力保持人形,恢復真身…說直白點就是被打回原形。

但最重的是咽喉那一刀洞穿。若不是險之又險的避開了大動脈和經脈,早就死透了。但這刀蘊含強大真氣的刀傷非常難癒合,時時出血,而且讓他啞了。

不過谷熾的脾氣依舊很壞。拒絕任何人碰他,除了白曇。他無言卻霸道的索取擁抱和吻,不管他嘴裡有傷口。白曇一點都不介意,非常溫順。連看公文都擁著他,或讓他躺在腿上,片刻不離。

已經比她想像的好很多了。她怕連屍體都看不到,居然還能大部分完好的回到她身邊。她都作好當寡婦的準備了,沒想到還能全身而退。

但她代管著情報部,漸漸的也彙總了一個模糊的狀況,讓之後谷熾痊癒後,簡單說明時容易拼湊出比較完整的面貌。

若先述說結果,就是天界二十八宿,當中又稱「星日馬」的星宿,八名星官全滅。當中包括了軒轅和御女。

但這件應該讓天界討伐兇手,甚至引起兩界摩擦的兇案,卻沈寂下來,沒什麼追究。

谷熾等人說得很淡然,白曇默默組織了一下,心底有絲明悟。公孫軒轅是前任中天上帝,直到和玉皇爭鬥落敗,才封禁成了星官。天帝到星官,多麼大的落差。

星宿原本就都是他的舊部,御女更是他最寵愛的寵妃。他默默隱忍許多年,漸漸收服了二十八宿,想要跟玉皇對著幹,底子太單薄。想要獨佔一界或一道,武力又不足。

但醫君的日漸衰弱給了他希望。他勾結冥道,對妖界試圖性的騷擾和手段,就是想要鯨吞蠶食…如果能得到醫君的元神,憑他解禁後的實力,武力上就足以控制妖界…甚至有機會將來反吞掉冥道。

他一直小心翼翼,隱忍的,一步步執行計畫。他知道會有許多挫敗,但那些挫敗是種騷擾,鬆動痲痹安逸太多年的妖界。每失敗一次,他就距離成功近一點。

他只做錯了一件事情。

為了得到更多醫君的資料,他去接近剛成仙不久的白曇,被她狂野的火烈灼燒,愛極恨深。是他逼迫懦弱的沐鱗假意要和白曇私奔,而後告發她。是他親自毀了白曇的臉,卻發現就算挫骨揚灰也沒辦法熄滅她的火焰。是他把白曇交給忌妒得要發狂的御女。

但也因為這個意外,讓醫君警覺了。更因為這個意外,讓谷熾不依不饒,不顧生死的咬著他不放,讓他壯志未酬身先死。

至於戰況有多慘烈,沒有人願意告訴她。谷炫談到總是面容大變,只咕噥著他老哥是個有暴力傾向的瘋子,不用湯匙無法收屍。

師傅也不願意告訴她太多,卻願意告訴她另一個更驚人的祕密。

那天,谷熾好不容易睡熟了,醫君把她叫出軒外。靜靜的解開臉上的面紗。

她的師傅已經面臨散功解體,僅餘百年時光。也是到這一天,白曇才知道,她師傅的容貌除了歲月,還有修煉神訣的影響,不是生來如木乃伊的。

此刻在月下的醫君,恢復到她修煉之初,少女時代的容貌,骨小體輕,五尺左右,面容含笑沈靜。

非常的美,卻非常熟悉。和白曇一般無二,沒有絲毫差別。

嗡的一聲,白曇像是挨了記暴雷。她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她會是個孤兒。原本她就無父也無母,根本不是父母所生。為什麼師傅會教她奪舍訣。

醫君輕輕嘆息,「我一生只有一次起過惡念,為此永遠懊悔不已。」

「師傅。」白曇淚流,「我的一切都屬於您。可您為什麼…為什麼不動手…」

「白曇,別增加我的罪孽。」醫君愴然,「雖然妳是我一滴血所化,但妳落地就有了自己的魂魄和意識,我根本不該起那種邪惡的念頭。妳只屬於妳自己,妳要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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