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夜書 第二部 第一章(二)

編輯走了以後,我陷入精疲力盡的睡眠中。

我很累,但睡得很不穩。小說裡的人物依舊在我夢境裡穿梭,騷嚷不休,這是每
次完稿後的症候群,除了默默忍耐,別無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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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從疲累的夢中醒來時,發現「室友」像是個特大號的晴天娃娃,半轉過頭,
用幾乎掉出眼眶的眼珠子看著我,那樣可怕的模樣卻有一抹遲疑的擔憂。

「…我說夢話了嗎?」

她似乎被我嚇了一大跳,連忙將臉埋在長髮下。

我並不愛管閒事。但共處了幾個禮拜,不能算是陌生人吧?如果知道她的名字,
或許可以為她做些什麼,但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雖然沒有這麼做過,但試試總無妨。

「為妳說個故事,好嗎?」

我為她說了一個沒有寫完的故事。那是一個發生在古老年代,仍然會將女巫曝日
祈雨,或者在天災的年頭,將年幼的童女活活吊死,祈求神怒平息的年代。

那個可憐的童女就這樣被自己的父親親手吊死,可能是天賦、或者一些靈力,她
無法安息,只能痛苦的依附著腐敗的肉體,卻天天祈禱父親可以將她抱下來,帶
她回家。

直到一個路過的妖族憐惜這樣早逝悲慘的年輕生命,將她抱下來。

上吊的女子聽到入神,臉孔蜿蜒著淚。她嘶啞的問,「…後來呢?」

「妳若不下來,我怎麼告訴妳『後來呢』?」

「我…我、我不能,他要我留在這…」

他?「他是誰?」我反問。

「他?他…他是…」她露出迷惘追憶的神情,「他…他是…」

啪的一聲,她脖子上虛幻的繩子斷裂了。我看到雪白的光閃爍,像是一種看不懂
的文字,很快的沒入大氣中,消失了。

她手足無措的落地,摸著自己的脖子。看到我注視著她,她掩面,「不不不,別
看我,別看我…我很可怕、很可怕…」

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鬼魂。是貪婪、是執念,而不是原本是人類的鬼魂。

「妳不是想知道後來怎麼樣了?」我打開筆記型電腦,開啟那篇殘稿的檔案,「
妳可以自己看。」

她微張著嘴,著迷的看著那個故事。而我找到了梳子,幫她將頭髮梳整齊。

這是從地基主那兒學來的。「梳髮」是一種重要的儀式,尤其對女人而言。梳髮
可以讓人心情平穩下來,對於鬼魂來說,梳髮是種安撫,能夠重整自己曾為人的
記憶。果然,在梳髮的過程中,她的容貌漸漸和生前沒有兩樣,舌頭也可以縮回
口腔。

或許她不是個美女,卻有種楚楚可憐的清秀。

等她從殘稿中清醒過來,帶著惆悵問,「為什麼沒有寫完?」她除了蒼白點以外
,已經和人間少女無異。只是胸前還殘留著混著血的唾沫痕跡。

「…這是從虛空中閱讀到的『故事』。他們後來的故事還沒發生,所以我還不知
道。」

她望著我很久,茫然的。「那麼,你讀得到我的故事嗎?」

我並不是神。當然,我想要的時候,還是可以辦到,但很花力氣。不過,我不忍
拒絕她,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但我不忍心。

結果,我發現,我居然「讀」不到她的故事。

這太奇怪了。我只讀到一片空白。說是空白也不太對…像是她的故事用鉛筆寫就
,卻被擦拭得一乾二淨。當中有些倉促的痕跡,但也辨讀不出來。

從來沒發生過這種情形。隱隱的,我感到危險、甚至有些恐懼。

「…妳叫什麼名字?」

「我叫…」她愣了一下,眼神空洞,「我、我叫…我叫什麼呢?」

我突然,覺得有點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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