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走了以後,我陷入精疲力盡的睡眠中。

我很累,但睡得很不穩。小說裡的人物依舊在我夢境裡穿梭,騷嚷不休,這是每次完稿後的症候群,除了默默忍耐,別無他法。

等我從疲累的夢中醒來時,發現「室友」像是個特大號的晴天娃娃,半轉過頭,用幾乎掉出眼眶的眼珠子看著我,那樣可怕的模樣卻有一抹遲疑的擔憂。

「…我說夢話了嗎?」

她似乎被我嚇了一大跳,連忙將臉埋在長髮下。

我並不愛管閒事。但共處了幾個禮拜,不能算是陌生人吧?如果知道她的名字,或許可以為她做些什麼,但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雖然沒有這麼做過,但試試總無妨。

「為妳說個故事,好嗎?」

我為她說了一個沒有寫完的故事。那是一個發生在古老年代,仍然會將女巫曝日祈雨,或者在天災的年頭,將年幼的童女活活吊死,祈求神怒平息的年代。

那個可憐的童女就這樣被自己的父親親手吊死,可能是天賦、或者一些靈力,她無法安息,只能痛苦的依附著腐敗的肉體,卻天天祈禱父親可以將她抱下來,帶她回家。

直到一個路過的妖族憐惜這樣早逝悲慘的年輕生命,將她抱下來。

上吊的女子聽到入神,臉孔蜿蜒著淚。她嘶啞的問,「…後來呢?」

「妳若不下來,我怎麼告訴妳『後來呢』?」

「我…我、我不能,他要我留在這…」

他?「他是誰?」我反問。

「他?他…他是…」她露出迷惘追憶的神情,「他…他是…」

啪的一聲,她脖子上虛幻的繩子斷裂了。我看到雪白的光閃爍,像是一種看不懂的文字,很快的沒入大氣中,消失了。

她手足無措的落地,摸著自己的脖子。看到我注視著她,她掩面,「不不不,別看我,別看我…我很可怕、很可怕…」

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鬼魂。是貪婪、是執念,而不是原本是人類的鬼魂。

「妳不是想知道後來怎麼樣了?」我打開筆記型電腦,開啟那篇殘稿的檔案,「妳可以自己看。」

她微張著嘴,著迷的看著那個故事。而我找到了梳子,幫她將頭髮梳整齊。

這是從地基主那兒學來的。「梳髮」是一種重要的儀式,尤其對女人而言。梳髮可以讓人心情平穩下來,對於鬼魂來說,梳髮是種安撫,能夠重整自己曾為人的記憶。果然,在梳髮的過程中,她的容貌漸漸和生前沒有兩樣,舌頭也可以縮回口腔。

或許她不是個美女,卻有種楚楚可憐的清秀。

等她從殘稿中清醒過來,帶著惆悵問,「為什麼沒有寫完?」她除了蒼白點以外,已經和人間少女無異。只是胸前還殘留著混著血的唾沫痕跡。

「…這是從虛空中閱讀到的『故事』。他們後來的故事還沒發生,所以我還不知道。」

她望著我很久,茫然的。「那麼,你讀得到我的故事嗎?」

我並不是神。當然,我想要的時候,還是可以辦到,但很花力氣。不過,我不忍拒絕她,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但我不忍心。

結果,我發現,我居然「讀」不到她的故事。

這太奇怪了。我只讀到一片空白。說是空白也不太對…像是她的故事用鉛筆寫就,卻被擦拭得一乾二淨。當中有些倉促的痕跡,但也辨讀不出來。

從來沒發生過這種情形。隱隱的,我感到危險、甚至有些恐懼。

「…妳叫什麼名字?」

「我叫…」她愣了一下,眼神空洞,「我、我叫…我叫什麼呢?」

我突然,覺得有點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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