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夜書 第二部 第一章(七)

這大概是女鬼留給我的禮物。

我之所以會發瘋,是因為有個據說和我祖上有仇的女鬼,附在我身上所致。後來我說了個故事給她聽,讓她被陰差帶走,但她的恨意與執念,一直留在我身上。

被鬼氣浸潤透的我,因此就回不了正常人的行列,外貌越來越女性化,或許連心性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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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落淚,可能就是這種女性化的同命感導致。

第二天,我強忍住失血過度的暈眩,到中庭散步。盧醫生看到我,臉孔刷的慘白,沒錯,她不是一無所知的,說不定比我想像的知道得多。

我可以說故事給眾生聽,當然也可以說給人類聽。

「盧語嫣。」我喊著她名牌上的名字,「妳過來,我說個故事給妳聽。」

她迅速結起一個手印--大概是手印,我不太懂--顫著聲音,「你不能問我,走開!」

「我沒有要問妳。」我盯著她,「我只是想說個故事。」

「我不…」她還在抗拒,我已經開始說了。

我說了一個關於上師和雙修的故事。一個篤信佛法、嫻熟真言咒術的男人,卻沒有辦法終止自己的心魔。他尋求許多法門,卻發現沒有可以讓自己心魔降伏的辦法。

瞥了她一眼,她眼神朦朧,陷入極度著迷的神情。和許多著迷的眾生相同。

「那男人嘗試了許多方法,就是沒辦法克服對情慾的渴望。最後,他看到了一尊歡喜佛,在那個瞬間,他的心魔找到了歸宿,他認為自己找到篤信佛法和安撫心魔最好的道路。」

於是,他皈依了。但他不是皈依於佛法,而是皈依了心魔。因為他的皈依,心魔越來越大,滿意的吞噬下他,並且用佛法當幌子,吞噬了更多女人。

「…大部分的女人都會把嘴閉上。」我低低的在盧醫生耳邊說,「有的女人甚至違背自己的良心,說服自己,也說服其他女人成為祭品。妳也是嗎?盧醫生?」

她發起抖來,眼神狂亂,「我、我不知道…然後呢?」

「然後,有個內向的小護士不甘受辱,她決定要拆穿這一切…上師感覺到危險,迷惑住她,令她自殺,在她死後,取走了她的名字。」

沒有名字,不可能投胎轉世,連厲鬼都當不成,當然更不能揭發他。

「…然後呢?」盧醫生喘了起來,她心跳非常快,快到我都聽得見。

「然後,那男人的同謀發現有個老病患在醫院裡東問西問,到處亂翻,甚至找到疑點。」我頓了一下,「那位同謀是醫生,神不知鬼不覺的,替那位老病患打了一針盤尼西林。然後,也取走了老病患的名字。」

她顫著唇,開始掉眼淚。「然、然後呢?」

我很疲倦,也非常厭惡。我不知道這種該死的天賦有什麼意義,我這樣偏執的追查有什麼意義。

阿梅不會活過來,老吳也不會。

但我想殺了她。我想殺了這個自以為高人一等,純潔無暇的偽善者。我想給她一個慘烈無比的結局,就算逆轉了規則也無所謂。

「後來…」當我開口的時候,突然一窒。視線,有視線像是烈日般灼燒而來。

我回眼,發現視線從女病患那棟傳過來。距離這麼遠,我應該看不到才對。但我看到一雙灼灼的大眼睛,專注的望著我。她在虛空中撥了幾下弦,嗡嗡然。

是她,非莉。滾燙的怨恨冷卻下來。我覺得悲感而蕭索。

「…然後那位醫生回家思索自己的罪惡,」深深吸口氣,「不再當醫生,也不再見那男人。」

盧醫生大夢初醒,瞪了我好一會兒,突然大叫一聲,踉踉蹌蹌的逃跑了。

我扶著額,感到一陣陣劇烈的頭痛。

我將說給盧醫生的故事寫出來。修飾粗糙的段落,添加更多細節。很可惜我一直被打斷…因為這些細節讓我嘔吐。

坦白說,可以的話,我想跳過這些細節。但我像是被一種高漲而熾熱的憤怒驅使,沒辦法略過。我恨這篇小說,我恨這些罪行,我恨這些赤裸裸的貪慾,但是再怎麼恨,我完全沒辦法控制的拼命寫、然後嘔吐。

阿梅嚇得縮成一團。事後她告訴我,我在寫這篇小說的時候,表情猙獰恐怖,不時發出像是哭聲的笑,在向東的蒼白病房裡迴盪,籠罩著深重的鬼氣。

並且不斷吐著。

等我發現吐出血絲的時候,故事才寫三分之一。若我不能遏止嘔吐,那就得停止寫作。結果發現兩樣都身不由己。

我只能飛快的、燃燒生命似的加緊打字的速度。將那位包裹「上師」堂皇外表的人皮惡鬼,完完整整的寫下他所有的罪行。很多女人死了,很多女人被摧毀。我分不出來是死掉比較好,還是被摧毀剩下空殼比較好。

簡直是瘋了。我對這樣的憤怒有些不解。我的變化似乎越來越加劇,不僅僅是外表,甚至是內心,都越來越女性化。這讓我對這樣的罪行盲目的狂怒。

當我嘔完最後一口膽汁,我擔心我會內出血。我一定得吃點什麼…但我的食物都留不久。

等我打完最後一個字以後,我顫著手貼上部落格,然後面對著床鋪倒下。

終於在沒命之前寫完了。筋疲力盡的睡掉十幾個小時,我開始會餓,能夠進食。瘋狂的嘔吐總算停止了。咽喉極痛,可能食道都有些受傷。這讓我進食的時候吞嚥有些困難。我只能謹慎而小心的細嚼慢嚥,用湯把食物沖下去。

但我狂怒的心安穩下來。

這篇小說引起很大的迴響。當然,我觸怒了許多信徒,也被罵得很髒。甚至有許多人咀咒我不得好死。

我連好好活都有困難了,誰會去指望好好的死。

也有不少人當作色情小說看,轉貼得亂七八糟。我不在乎,轉貼得越廣越好。我不相信,上師按耐得住,他也的確按耐不住。

他打了通電話到護士站,指名要我接電話。我拿起話筒,他劈頭就說,「我要告你!」

「真巧,我也要告你。」我冷靜的回他,「等我恢復一些,我就要往城隍那兒遞狀紙。如果我是女人,搞不好還吃你的擺弄,可惜我不是。沒辦法讓我上吊,你又能拿我怎麼樣?」

他呼吸粗重的沈默很久,「…跟你什麼關係?你想要什麼?你又知道什麼?」

「我知道的比你想像的多。」我笑了起來,護士站的護士嚇得跑個精光。「除非,你拿阿梅和老吳的名字跟我換。」

「…就這個?不是錢?不是你要出院?」他不敢相信,「就兩個微不足道的名字?」

我沈下臉,啃著指甲。「呵…咯咯咯咯…對。兩個微不足道的名字,交換我的狀紙。」

他的聲音冷靜下來,「好,成交。週末說法大會之後,我們單獨見個面。」

但我知道,他也知道,事情不會這樣就算了。

***

我沒去參加什麼說法大會。我對廢話和謊話完全沒興趣。

我在門外等,耐心的等足兩個鐘頭。這兩個鐘頭,我想了很多,也冷靜的分析過。坦白說,我的勝算很小。

我面對的不是一般的眾生或凡人,而是修煉過的、會使用真言的修行者。不管他犯下多少罪行,都無損他的技藝。我擁有的只是一點無用的天賦,而且不一定有用。

但我沒遇過這樣的對手,也沒看過真正使用真言的人。你知道的,這種取材機會稍縱即逝。

而且,我還有什麼可以損失的?沒有的,真的沒有的。我甚至連死亡的權利都沒了,他還能從我這兒奪走什麼?

他走出來了,被女人環繞著走出來。他看到我。

「有點事情,我跟姚先生談一下。」他安撫女信徒,「佛渡眾生,當然不會放棄精神病患。」

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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