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 女神

抱著膝,我看著冥府永遠不會圓的月。

為了方便走路,我將禁錮連著的長鎖鏈纏在手臂上,爬到這個光禿禿的山崖。沒有生命的冥府,只有白楊樹沈默的存在著,光禿禿的枝枒無言的伸向暗晦的天。

強風一刮,簌簌作響。

可惜這是和我國度遙遠的所在,連個可以聊天的對象也沒有。雖說人死成鬼,語言就自然而然的統一,通通使用冥語。

死亡真是威力強大,眾生平等,書同文而車同軌。始皇帝的威勢如此一稱,不過如滄海一粟。

語言儘管相同,在異地而為異鬼,他們連看都懶得看我,何況交談。

「終風且暴,顧我則笑。謔浪笑敖,中心是悼。」我自言自語著詩經終風篇,但冥語聽起來實在彆扭。

偏頭回憶了一會兒,我終於想起漢語怎麼說。慢慢的,輕輕的唱了終風。

難得的靜謐,難得的安寧。只有自己的聲音和風,孤寂永遠不圓的月。

驀然,髮頂一緊,冥王拖著我的頭髮,我順勢站起來,省得吃更多苦頭。

「誰讓妳唱?」他拿下面具,陰沈的臉孔彎著獰笑。

「我自己。」發現我居然還用漢語,趕緊改口,「我自己,陛下。」

他彎腰,手也沒放,狠狠地搖了兩下,「不准。」

我舉起雙掌表示投降,「是。」

冥后終於回府,他卻跑出來找我,我心底覺得非常不妙。一定是在冥后那兒受了氣。趕緊把眼睛閉上,親眼看到暴力會把疼痛加深,我已經當出氣筒當出心得了。

他鬆開我的頭髮,俯身將我抱起來,像是他抱王儲一樣。我跟他面面相覷,但反而我緊繃起來。

他偶發的慈悲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這山崖還滿高的。他還沒把我摜成肉餅過,是想試試看嗎?但這樣我痛苦的歷程就還滿短的,不像他喜歡的作風。

「妳沒讓人抱過?需要僵硬得跟石頭一樣?」他冷笑,然後把我的頭按在頸窩。

更糟糕了。但我還是設法放鬆,滿心恐懼的偎在他的頸窩。大禍要臨頭了。

他抱著我,戴上面具,上了他的愛馬,然後到處跑了一天。還示威似的到皇后花園繞了一圈,我的心更往下沈。

「妳比較喜歡挨打?」他皮笑肉不笑的說。

「當然不。」我沈重的嘆息,「殿下,您有什麼話,還是好好的跟冥后說……」

「閉嘴。」他雙臂收緊,我悶哼一聲。肋骨發出輕微的斷裂,但讓我感覺更不妙的是,他揮手讓我的傷立刻痊癒。

「今晚,妳唱歌給我聽。」他直接把我抓去他獨居的寢宮,甚至大發慈悲沒讓我剖心,而是扔了一把金豎琴給我。「下午妳唱的那是什麼歌?」

「……中國詩經。」豎琴不太上手呢,唉。

「就那個。」他斜倚在床,閉上眼睛。

我索性用漢語唱,管他聽不聽得懂。我又不是昨天才到冥府來,大約猜得到他偶發的慈悲是怎麼回事。

「唱錯了。這是古詩十九首。」他閉著眼睛說。

……你懂什麼古詩不古詩?死洋鬼子。

「天下沒什麼語言我不懂的,妳別以為可以瞞過我。」他乾脆的拿下面具。

「是是。」為了不討皮癢,我繼續唱下去。

但中途他居然要我歇歇,喝點水吃點東西,我就覺得難以忍受了。

「不唱?」他冷冰冰的橫過來。

「……陛下,你不如乾脆揍我一頓,你也消氣,也算饒過我,好不好?」我誠懇的跟他商量。

「不好。」他陰森森的笑起來,「妳是什麼身分,和我談條件?」

他扯住鎖鏈,用力把我拖過去,我將指頭塞進禁錮中,省得吃更多苦,抓著鑲滿寶石的禁錮,在侍女們的面前,他冷冰冰的唇貼在我唇上,讓我渾身打顫。

這下真的完了。

他將我一摔,「就在這兒唱。」

我極度諷刺的唱了「行露」。我猜他是懂我的意思,只是他更囂張的笑,拿著石榴,慢慢的吃。該來的總是會來。

侍女送來冥后的邀請,冥王一點意外也沒有,拖著我的鎖鏈,讓我狼狽的跟在他背後小跑,極度屈辱的走入冥后的寢宮。

這是我來這麼久,第二次走入冥后的寢宮吧?

我心情陰鬱的隨侍在冥王之後,愕然看到王儲張大眼睛望著我。我無聲的噓了一聲,這個聰明孩子,還知道要忍住不喚我,只是對我綻開甜美如花的笑。

但我的心情更沈重。

我真的希望他不是王室家的小孩,可以離開這個冰冷的冥府,隨誰生活都好。就別是這對互相憎恨又撇不了手的夫妻。

身為春天女神的冥后,眼光只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像是看到什麼穢物似的移開了。

我只求他們發作我的時候,可以把小孩抱走。

這頓飯吃得非常沈悶,幾乎沒人講話。冥王一面吃著,一面像是餵狗一樣,隨手拿些食物給我。我食不下嚥,還是得吃。

等吃完了,冥后讓奶媽帶王儲午睡,提議去皇后花園坐一坐。

冥王沒有反對,只是扯著我的鎖鏈前行,而我的胃整個緊縮起來。

冥后親手倒茶,卻給冥王兩杯,「你的寵物也渴了吧?」她露出一絲芳香的笑。

冥王望著她,也跟著獰笑。「她不用喝。」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冥后的確變臉了。「哦?我的茶不能給陛下心愛的寵物喝麼?」

他朗聲大笑,像是有多愉快似的。他轉頭,簡短的,「喝。」

你們夫妻不睦,關我屁事?結果兩個一起拿我煞性子,玩吃醋的幼稚遊戲。沒有猶豫的,我捧起茶喝。

雖然我仿得很像人,但我終究還是鬼。代表生命力的春天女神,她尊貴的茶,對我這死人來說,是腐蝕性極高的毒。

我像是活人喝下了一杯王水,說不定更厲害。五臟六腑都開始腐爛,冥王心血殘留的神力運作,開始修復,但腐爛的速度遠快於修復的速度。

強壓住那種噁心的感覺,我不想吐血在皇后花園,引來更殘酷的酷刑。

痛?當然啊。但冥后果然不是當酷吏的料。當劇痛到接近休克時,痛感會漸漸遲鈍。這茶太猛了,猛到沒幾分鐘我就視線模糊,痛感遲鈍。

「陛下,聽說你的寵物擅長彈唱。」沒想到冥后還追加娛樂項目。

「還可以。」冥王像是在看好戲,差人傳上銀盤銀刀。

這對變態的夫妻。

這次連剖心都省了,因為心臟爛糊糊的,成了一灘爛肉。毫不費力的拖出情感,絞扭成弦。

終究還是忍不住咳了出來,我用衣袖擦了擦嘴邊的血。

我撥弦,唱了甜膩到極點的戀曲。這段不肯離婚又不肯好好相處的夫妻,永遠得不到的美麗愛情。

當然我也得不到啊,但又怎麼樣啊?當我全身全靈融入歌聲故事中,我就可以忘記所有的疼痛和悲慘,最少我有逃脫一時的時候。

你們可有?

心弦斷裂,我已經把體內的血大半都流盡了。

「再來。」冥后面無表情的說。

我微睨的看她,再次從已經沒有形狀的心臟,拖出更熾熱的情感,重新安裝心弦,唱著更蜜樣的戀曲。

心弦再次斷裂,我體內大概已經乾枯的沒有幾滴血了。

「再來。」冥后微帶恚怒的說。

血是沒有啦,但情感卻滿滿的,充滿怒氣。不用刻意從心臟抽出來,沾手就是。這樣也不錯,說真的。能夠唱到神魂俱滅,我的無期徒刑就服完了。

而且乘著歌聲與故事的翅膀,我是這樣的自由。

我已經不知道我唱了多久,重新安裝上多少次的心弦。我只記得,安裝心弦的指頭從濺血到磨出白骨,但痛覺早已遠去。

到最後,冥王抽刀斬去我的雙臂,讓我再也不能安裝心弦。「……夠了。」

「再來!」冥后一直安穩的面具終於破裂,狂怒的說。

跪倒在地,我張口清唱。我想夜鶯臨死前,將自己的心臟插在玫瑰荊棘的最後歌唱,大概就是這種聲音吧?

但冥王打斷我的頸骨,沒讓我繼續唱下去。

我陷入如死的黑暗中。

黑暗中,冥王剜心刺出一滴心血,彈到我嘴裡。斷臂復接,頸骨完全,五腑內臟各安其位。

抓著我的禁錮,他搖了搖,「妳我簽了契約。妳可以逃,但躲不了。」

我想也是。

(女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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