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捲著鎖鏈將我拖過去,去了面具的面容猙獰,瞳孔縮得幾乎只有針樣大小,可見是暴怒了。他抓著我頸上的禁錮搖著,「答應妳又怎麼樣?」

肯開口就還有救,我稍微寬心了些。「憑我的無期徒刑,和你還沒有厭倦。」還沒厭倦那種無聊的吃醋遊戲。

他冰冷的看著我,又看著我的燈,露出接近痛恨的神情,「趁我還沒改變主意,滾。」

他重重的把我摔在地上,但我心底卻很納悶。像是要想起什麼,但又想不起來。

「走吧。」我回頭,發現故友狼狽到這種地步,還是緊緊抓著忘不乾淨的人,忍不住皺眉,「你怎麼搞到這種地步?」點起死花之燈,豆大的火顫巍巍的輕晃。

「……你知道我是誰?」他非常訝異。我研究了一下,本想可能是我形貌徹底改變……但我發現他入冥以後就忘記一切。

真糟糕。什麼都忘了,還知道要抓緊他拼盡壽命強拐來的人嗎?

「故友。」我回答,擦了擦唇角的血。「連自己都不記得,還要拖著他?」

他沒回答,卻露出茫然的神情。算了,我真是神經。他什麼都忘了,我還問他這個。

「你高興就好……」我還沒說完,壓不住不斷嗆咳,我開始吐血。果然久沒鍛鍊就是這樣,才兩個月,我就嬌弱得忘記挨揍的滋味。

「妳不要緊吧?!」他急問,「這裡是哪裡?這是怎麼回事?那個人是誰?他為什麼……」

「人生如夢。」打斷他的問題,擦了擦嘴角,我舉高了燈,「但你的好奇心還是一樣的重。我不要緊的……」淡淡的笑了一下,「我早就死了。那人為了惡趣味,從心底擠出血來造了這個人身,好讓我有知覺和流血哭泣。」

我閉上眼睛,覺得肌膚沸騰,我猜是很噁心的光景,看過的人多半都會吐,連死人都受不了。但沸騰的感覺消失後,又光滑如初。

「傷好得很快。」睜開眼睛,我淡淡的說。

「……痛呢?」

「還在。」哪有那麼快消失?痊癒也會痛上一陣子。看他滿眼睛驚駭憐憫,我輕笑一聲,「我已經簽約了。」

「這到底是哪裡?」他忍受不住了。

仔仔細細看了我的故友。他也形容大改,魂魄受了重傷,連記憶都損毀不少。算了,前生也沒什麼好記憶的。「我就知道你會衝動到這種地步,所以早一步來等。我帶你出去……你們出去。能了的因緣就一世了吧,別再拖下去了。」

「我聽不懂。」他很苦惱,「冥主是什麼?那妳又是誰?」

「……你的故友。我答應替你寫一個結局,這是我能寫最好的一個。」我真不該繼續解釋下去,「某些的亡魂都歸殘酷的冥主管,而我是冥主……」我失笑,「又會說又會唱的寵物。」

路很遠,荒蕪而崎嶇難行。他走得很累、很艱辛,他苦心拐來的人,走不動了。他蹣跚的背了起來。

「不放下嗎?」我真的不忍。他若在此放下他的執著,罪會比較小。拐帶天人不是什麼小事。

「絕不。」

我沒再說什麼,只是輕輕的哼著歌,淒涼的在無盡寒風中迴響。一燈如豆,像是在風中隨時會熄滅。

冥王這點倒是沒矇我。他給的地圖是正確的,我看到了出口。但我不能再往前。往前,這個出口可能就會崩毀。故友可能會因此困在這裡。

入侵者連魂魄都不會殘存碎片的。

「最後一段了。」我指著遙遠如針尖的光點,「那兒出去,你們就有新的開始了。」

他將天人背高一點,走了兩步,明明那麼累了,他還回頭。「妳不來?」

呵。很傻很天真的人。什麼都忘了,也不看現在是什麼處境,什麼地方。自己的魂魄都顧不周全,還管到我這邊。

我搖頭,鄭重的深深一揖,「我完成了我最後的承諾。謝謝你在我生前救過我。故友,保重。我在煉獄中服徒刑時也會時時為你祈福。」

「但我不記得妳!」他急得大叫。

「不用記得。」我真心的笑了起來。這就是我最後的債務,我終於償還了。「受人點滴之恩,我已湧泉以報。來生……別這麼好奇和執著了。」

輕輕一推,我將他們雙雙推入紅塵。

最後一樁心事和承諾,終於了結。接下來的,我也無能為力了。

燈熄滅了。我原要棄了這朵枯萎的石蒜……無法解釋的,將枯花收在我的前襟。

像是靈光一閃,我突然想起了,簽約的情景。

我的死因,真是非常荒唐而滑稽。我在捷運站等車,起因只是一個小孩在玩乒乓球。有人踩到乒乓球跌倒,連鎖反應下,我被擠下月台,捷運剛好疾馳而過。

大約還沒感受到什麼痛苦,在極度驚愕中,我終於見到操弄我半生的冥王。原本他是不同意第二個但書的,但我和他打了一個賭。

我賭就算是死是瘋是遺忘,都沒辦法讓我故友放手他的執著。他賭我讓他凌虐二十年,我會變成充滿仇恨的怪物。

只要兩個條件當中滿足當中一項,第二但書就取消。我的魂魄將永遠歸他所有,故友當然也會被他追回冥府。

我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前,他用我斷裂的拇指,在合約上蓋了一個染滿血的指印。

一隻冰冷的手按在我肩膀上,隨著記憶的回歸,更遙遠模糊到只剩下蒼白印子的回憶也緩緩轉動。

「我不跟有老婆的男人拉拉扯扯。」但怎麼想,都只有這一句。

冥王捏碎了我的肩骨。「……閉嘴。」

頹了一邊肩膀,我迷惑的回頭看他。

「妳什麼都沒想起來。」他搖了搖我劇痛的肩膀,「說!」

我該想起什麼嗎?但我完全想不起其他。

「我賭贏了。」我想得起來的就是這個。

他脫下面具,蒼白陰森的看著我,「目前。」然後他幫我接上碎裂的肩骨,像是修補一個破布娃娃。

「妳不會以為,用一枝筆,就可以因為改寫而誤導到妳要的結局吧?」他獰笑,抓著我的禁錮,「別太高估自己。」

但自故友來訪後,我受到的虐待就輕微很多了。雖然冥王更陰沈、暴怒。

不過,我不想追究。

人都死了二十年,也沒任何值得追究的事情。

只是這朵枯花,在我想起合約那段記憶後,又怒放如生,散發著異樣的香氣。而這香氣,總容易吸引來迷途者。

這倒是始料非及。

(故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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