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夜風飄落的梔子花瓣,撒在半頹孤墳上,縹緲的孤魂輪指,伴隨著頸項半截的鐵鍊琳琅,吟著淒涼。

但她的表情是平靜的,甚至有些冷酷的漠然。像是什麼都不能改變她,即使仙體遭受過千刀萬剮之苦。

抬頭望月,她的長馬尾隨之漂蕩。

原本應該是個寂靜的殘月之夜,應該。

但她想也沒想就抽刀往背,和修羅的劍猛然交會,錚然燦出光亮火星。

漸漸肉其孤魂,她又短暫的恢復人身,狂笑的修羅再次揮下比人還高的巨劍,被朱炎的柴刀拍偏了,他卻使力重壓刀背,飛快的滑到護手處,劍尖幾乎刺到朱炎的眼睛。

「連主人都不會叫了?下僕?」影平絲滑如綢緞的嗓音,卻帶著強烈而永不饜足的惡意,「學會怎麼舔鞋子了嗎?」

朱炎只淡淡的看他一眼,猛然棄刀,如鬼似魅的側面飄滑,刀未落地,她已經用一種接近不可思議的柔軟角度下腰,取回自己的刀,並且借著影平巨劍的蠻力,向後翻飛出去。

衣袂飄舉,這個男裝麗人,用完全屬於人類的武藝,和一個赫赫有名的修羅打了個勢均力敵。

「不愧是,我看上的奴隸。」影平低低的笑,眼神清明而瘋狂,「越強硬才越有調教的樂趣!」

「人斬官,我只是你的護法。」朱炎淡淡的,厭倦的說,「我並沒有讓你獲得樂趣的職責。」

其實她很明白,影平根本就會聽而不聞,這或許就是人類所謂的…職業病?執法前需先宣告。

她一直改不掉,也不想改。

輕鬆的舉起巨大的柴刀,柔纏的借力打力,帶偏猛烈的巨劍,她手一晃,五指如蘭,卻異常兇狠的直取影平的顏面,影平飛快的一閃,卻讓朱炎如蘭玉手刨去了肩上一層血肉。

要知道,雖然他沒有用修羅的修為對戰,但修羅的血肉宛如金剛鑽,不是那麼容易傷害的。

影平敏捷的踹向朱炎,方位太刁鑽,朱炎只能側了側,讓出非要害承受了這一腳,往後踉蹌了兩步,卻俐落得迴刀,用刀背拍在影平脖子上,淡淡的說,「著。」

影平雖然個性和心理有重大的毛病,但她也沒打算真的弒了自己長官。

可惜她這個長官就是個死皮賴臉兼死纏爛打的料,她終於動了真怒。

影平的霹靂一擊只擦傷了她的頸旁,朱炎已經將影平按倒,柴刀尖刺在他的胸口。

「嘖嘖,果然是劍仙出身。」影平喘著,露出很無賴的笑,「情趣嘛,我懂。偶爾被逆推也是應該的…」

朱炎面無表情的將柴刀送深一點,「人斬官,我對你的要害…尤其是心臟,很熟。」

是啊,果然很熟。現在距離他的心臟只有一兩根頭髮的距離。

影平棄劍,「今天不是調教的好日子。」

在影平齜牙咧嘴的療傷時,朱炎只是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漂蕩在孤墳之上,任由傷口流淌著血,點點滴滴。

這個人身、是虛幻的。受傷流血,也是虛幻的。只是影平惡劣的興趣而已。

「來作什麼?」朱炎淡淡的問,「當心上面派人來問罪。」

「哦?他們天條翻完了?找到能定的罪名了麼?」他聳肩,「朱炎,妳知道我也知道,上面的說不定還挺高興。對其他道和界有交代了,他們特派了人斬官呢。只是這個人斬官自甘墮落成了修羅,但天律又找不到相對應的法條懲處…」

朱炎打斷他,「這個我們談過了。惡法亦法。」

以前她這樣回答,影平都會暴跳,這回卻撫著下巴,嘿嘿的笑。「既然惡法亦法,那個把冥府整得灰頭土臉的小姑娘怎麼說?朱炎啊朱炎,別假了…」

「花枝由她所摘,我無權阻止。枝枒由她所阡插成活,我亦無權過問。冥府違法犯例還拿不下她與她的護法,應該是冥府自身當被追究,更與我無關。」

「…哼。」影平意外的沒有追問,只是眼神悠然,甚至有些空洞,「一個沒有天賦的凡人小女孩,倒作成了我當初想為而不敢為,只能轉身一走了之的大事。」

原來如此。

她一直在猜影平歸化修羅的原因,沒想到…這個變態也有像人的部份。

講關係,說人情,明威暗嚇,人斬官形同虛設。惡法累累,面對因循苟且得過且過的官僚體系,這個暴躁的變態忍受不了,乾脆墮落成修羅,求一個痛快。

這些,其實,她都明白。

只是有些事總需要有人做,既然連剮了仙體都不畏懼,那她還是要繼續執法,用她的方式。

「冥府曾經來過,要求執法。」朱炎淡淡的說。

影平虎然逼視她。

「但我只是人斬官護法,即使冥府願意支付壽命…可她已是自然子民,不再是人類,已然脫離人斬官職責之外…如有話說,請直接找人斬官。」

影平神情放鬆下來,異常驕傲,「我就說了,我的奴隸向來調教得很好。」

朱炎根本沒理他,只是抱著膝望月。

當初真不該讓他澆第一瓢水。不然那女孩的護法不會兇暴到變態的程度。

她輕輕舒了一口氣。擺在孤墳旁的琵琶,因風兩三響,異常悅耳。

 


啾註:以朱炎此文為基礎,後續作品《半夏玉荷》得以呈現完整故事,《半夏玉荷》全文完,已經在各大通路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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