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探花 之十三

從秋而冬,紀三公子恢復之前透明人的形態,幾乎被刻意的忽視。

直到申時初(下午三點)才放學的紀晏,也幾乎不太與人交集,有段時間很平靜。

他似乎變壞了。


只要有別房的丫頭出現在他周圍三尺,總是會被他調笑得哭出來,人人看到他如臨大敵退避三舍。放學後也耽於逸樂,總是和他房裡的丫頭蹴鞠或踢毽子,一副沒出息的樣子。

孔夫人遣嬤嬤去送東西或詢問起居,不是聽到三公子砸著茶碗罵丫頭,就是有骰子響動的聲音。

「那個,」橘兒笑得很尷尬,接過裘衣的包袱,「王嬤嬤,公子有點忙…改天去跟夫人謝恩好嗎?」

王嬤嬤聽著三公子高聲的怒罵和砸瓷器的響聲,還有佳嵐低聲焦慮的討饒,壓抑著滿懷快意,假作不知的問,「你們佳嵐姐姐呢?夫人還有幾句話要交代她。」

「那那…」橘兒的臉越來越紅,「佳嵐姐姐現在…有點忙。嬤嬤跟我說也是一樣的。」

折騰到橘兒快掉眼淚,王嬤嬤才得意的走了。

在院子口掃地的桃兒看王嬤嬤走遠,趕緊揮手。假哭的橘兒鬆了口氣,壓低聲音說,「走了走了!」

在書房的佳嵐,一把按住差點摔了的粗陶碗,「夠了!一文錢三個!公子剛砸了三文錢!」

紀晏一歪倒在椅子上,「天幸她走了。爺已經吼得沒詞兼沙啞了。」

送茶進來的李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埋頭做針線的杏兒忍得肩膀一聳一聳。

「有完沒完天天來狙擊。」桃兒走進來,很大人樣的嘆氣。

「沒辦法。」紀晏拿書蓋著臉,「不自污無以安生。」

這就是三公子「墮落」的真相。

不想給人破綻,讓人耍著玩,就主動攻擊,調戲得整府的丫頭都憎惡他。甚至在孔夫人的耳目來的時候,必須演戲給她們看。

傷癒之後,他對自己身邊人有種戒慎恐懼的愛惜。聽大夫說他向來體健,才能痊癒得快…他開始憂心佳嵐和小水果們四肢不勤,萬一被栽贓嫁禍,熬不過杖責…他沒辦法忍受這樣的損失。

有回放學晚了,路經二老爺的書房,聽到可疑的聲音。他以為父親生病,卻不慎目睹了酒醉的父親正在逼迫某個丫頭。

總有一天,佳嵐她們會長大。遇到這樣的事情…該怎麼辦?他能保住她們嗎?

這些心事,他不敢告訴這些年幼的丫頭,只是纏著她們陪他蹴鞠踢毽子,而且嚴厲的命令她們,絕對不可以跟他以外的主子獨處,萬一的時候,逃跑就對了。

小水果們是矇矇懂懂的應好,只有佳嵐若有所思的看他一眼。

「…我不會害妳們。」和佳嵐在書房奮鬥的時候,紀晏滿懷心事的說。

「是,公子。」佳嵐研究似的看著他,「公子,有什麼心事嗎?」

「沒有。」紀晏飛快的回答,頓了一下,「不要問。」

他感到輕微的噁心,和很多的震驚。視覺的衝擊實在太大,父親剝下聖人面具的模樣,徹底擊碎了他對父親最後的一點孺慕。

另一方面,他又有很重的罪惡感。明明那丫頭狂喊救命,聲音那樣的淒厲…沒有救她就算了,他居然有一點點羞恥的亢奮,晚上甚至做春夢。

我不要變成一個,卑劣的人。夫子會對我很失望…佳嵐她們也會恐懼我。

「公子,你在冒冷汗。」佳嵐遞過帕子,「沒事的。」

紀晏連帕子帶手一起握著,一下下就放開了。「我會保護妳們…我是妳們的公子。」

佳嵐搔了搔頭,只能一笑。

其實她猜到幾分,只是不知道大燕朝性教育該怎麼啟蒙,只好裝聾作啞。頭回收拾到夢遺的褲子,害她想了好半天才領悟到自己看到什麼。

最後只能背著人偷偷洗了那條褻褲。但她的尷尬沒維持多久,三公子雖然力持鎮靜,卻有幾天如驚弓之鳥,小水果碰到他一下都會驚跳,而且再也不讓人服侍入浴,並且滿懷心事的拖著她們蹴鞠踢毽子。

在這種微紅樓式的深宅大院,常常有些骯髒事。對小孩子的影響真的非常惡劣。

但是,這孩子很不錯,不是嗎?

沒有人教他如何處理衝動,他並沒有像賈寶玉那樣拉襲人共赴雲雨的解決--賈寶玉初試雲雨情只有十二歲。

同樣滿十二歲的紀晏,是憂心忡忡的用他的辦法,試圖保護他的丫頭…而不是宣洩慾望。

有些時候覺得,長相平平的三公子,真的有點帥。

然後,迎接了新的一年。

年初一的時候,三公子賭錢輸了,把銅錢砸在二公子紀昭的身上,榮獲禁足到元宵的處罰。

「…大年初一的,何必這樣啊?」佳嵐很囧的問,「公子想一整年都被禁足嗎?」

「不想應酬他們了。」紀晏無所謂,「開春夫子要考今年春闈的題目,當堂考欸!答不上來很丟人…妳也加減讀一下吧!夫子一定也會考妳。」

「婢子不用讀也比人強了,不想太打擊諸位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