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飛燕

我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我做錯了什麼,才會導致現在的困境。

那天晚上,和過去沒有什麼不同。我唸書到兩點,上床睡覺。指考快到了,天氣很熱。爸媽對推甄的結果不滿意,我還是得去爭取比較好的學校。

我躺在黑暗中,和往常一樣,想著若還是考不好該怎麼辦。

然後我覺得頭很痛,非常非常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我腦袋裡炸了一樣,眼前只有劇烈的白光…接著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醒來,就陷入了這個惡夢中。

身邊圍滿了人,穿著重重疊疊長長的衣裙,散著油膩和濃重香氣的怪味,她們對我說的話,一句我也聽不懂…而且我的視線,似乎矮得太多,像是我突然被砍掉一截似的。

這是惡夢…一定是的。快點醒來…快醒過來。

但我再也沒有醒來。

那段恐慌至極的日子,記憶有些模糊。但我又哭又叫的時候,會有穿得像道士的怪人,在我旁邊拿把木劍跳跳叫叫,那些女人會強灌我一碗髒兮兮的水,並且被血淋了一身。

即使是那樣恐慌害怕,我還是學會了盡量不開口、不哭泣,也不要反抗。

因為我不想死。

就像我聽不懂她們的話,她們也聽不懂我的。我只要開口說話就可能會遭遇到恐怖的待遇…畢竟被血水淋了一身只有恐怖片才會發生的。

我非常害怕,但我不能哭。我的手變得很小,個子變得很矮。這裡的鏡子黯淡而且有點模糊,但我也看到自己成了個小孩。

我想過很多可能性:比方說跟柯南一樣被注射了毒藥,所以變成小學生…實在太科幻。或者我被穿著古裝的神經病綁架了…但我怎麼解釋變成小孩?

更可能是,我病了,而且是精神分裂。這一切都只是我的幻想而已。

但太真實了。

這個龐大的幻想、惡夢…不管是什麼,除了我以外,都非常符合邏輯的運作,井然有序。

若我安靜,默不作聲,三餐就有飯吃,甚至有人幫我穿衣服洗澡,照顧得無微不至。

就算動作很粗魯。

只有一個婦人對我很溫柔,常讓我想起媽媽。她常抱著我哭,溫和的指著屋裡的東西,非常緩慢的重複,漸漸的,我才知道她在教我說話。

等我學得語彙多了,我知道她是我的奶娘,姓陳。就算我還是恐慌,但我也知道她是這個家唯一對我好的人…只是我若提起想回家,還是不免被她強灌惡臭又髒兮兮的水。

那是符水。

花了兩年,我才學會聽說寫,漸漸弄明白我的處境。

簡直比柯南還扯。你相信嗎?我在燕朝…這是不可能存在的朝代。威皇帝慕容沖沒有屠長安…歷史應該是從這兒產生變異。他活到六十歲,經過祖孫三代的努力,結束了五胡十六國的亂象,統一了天下,國號為燕。

這一切都太荒謬了。

雖然偷摸進書房被拖去祠堂打了一頓,我卻不怎麼覺得痛。我只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但還沒完全搞清楚,奶娘就過世了。才三十幾歲的人,感冒了幾天,就這樣去了。臨去前,眼睛含滿了淚水,低聲囑咐我要好好照顧自己,要順從,要溫馴聽話。「得守拙時且守拙…」

這是她最後的遺言。

那是我來這個莫名其妙的朝代的第三年,據說這一年,我剛滿十歲,虛歲十一。

比什麼都糟糕。我幾乎將淚流盡。在這陌生的朝代和陌生的家庭,再也沒有護著我的人了。

但我把她的話牢牢的記在心裡,得守拙時且守拙。

我常默默的坐在花園裡做針線,一坐就是一整天,從來不和人講話。雖然我聽說讀都沒什麼問題了,但我開口講話有濃重的口音,和別人完全不同。

也可能是被符水和狗血嚇怕了,我寧願扮演一個既聾且啞的小姐,安全多了。

但我豎尖耳朵聽。

漸漸的,我拼湊出自己現在的身世和背景。

我姓慕容,名烏衣。雖然不是慕容沖一支的,卻也算得上遠親,是燕朝的顯赫世家之一。我的父親雖是長房,卻是個浪蕩子,被逐出家門,母親早已過世,沒有其他兄弟姊妹。

名義上,我是長房嫡孫,卻是個女孩兒。身分算很高貴,奇貨可居的「慕容女」,幾乎可以進宮候選的…但我八歲時「被祟」,雖然讓「高人」祓禊了「邪氣」,卻落下一個「聾啞痴愚」的後遺症,喪失候選的資格了。

如此荒謬而背離事實,我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但更荒謬的還在後面。

即使聾啞痴愚,高貴世家的慕容女,還是奇貨可居。隔年我就嫁給河陵盧家的長房嫡孫,盧顧仁。

他只比我大一點點,十三歲。而且,還是虛歲。

我沒有抗議,恍若無聞的低頭做針線。抗議也沒用,反而只會招來符水和黑狗血。而我真的被教怕了。

成親那天很累。這是我唯一的感想。

喜服很重又很厚,幸好已經是深秋,夏天非中暑不可。我早就放棄掙扎,若不是怕痛,早就自殺了。可連死都沒勇氣,多可悲。

我麻木的坐在喜床上,等待我不可避免的命運。更糟糕的是,經過這幾年的折磨,我連哭都哭不出來。

等蓋頭的紅巾被揭去,我連眼睛都沒抬。

「娘子。」一個稚弱的聲音輕喚,微微發顫。我抬頭看他。

或許是他比我還侷促不安,我放鬆許多。老天,還是個孩子…雖然現在的我也是個孩子而已。

十三歲,剛上國中吧?我來的那時候,正在準備指考,暑假過去就成了大學生。我弟弟也快上國中了,常叫我書呆子,和我打打鬧鬧。

弟弟和我差了五六歲,從幼稚園開始,都是我牽他去上學的,沒有一天間斷。天天吵架打架,但我們感情也是最好的。

其實,他長得和我弟弟一點都不像。我弟濃眉大眼,晒得像個黑炭,特別喜歡打籃球。盧顧仁卻蒼白瘦削,面目清秀。

但我的眼淚立刻湧了出來。

這幾年,我一直壓抑著不敢去想,但現在再也忍耐不住。我想家,我好想家。我想爸爸媽媽,想我那個老是跑去自助旅行的姊姊。

特別想我天天牽他去上學的弟弟。

我想,我突然痛哭失聲,可能把盧顧仁嚇壞了,他驚慌失措了好一會兒,才怯怯的握住我的手。很笨拙的安慰,「…娘子,不、不哭…別怕,我不會欺負妳…小聲些,噓…教養嬤嬤聽見了,會罰妳的。妳不要害怕,我會對妳好…」

跟我弟一樣笨,連安慰人都不會。而且讓個小孩子安慰我,實在很神經。

我破涕而笑,他鬆了口氣,拿著絹子幫我擦眼淚,擦得臉生疼。「謝謝。」我接過手絹。

他愣住了。好一會兒才期期艾艾的說,「妳、妳…娘子,妳會說話?妳聽得到我說話嗎?」

「當然。」我有點莫名其妙,仔細想想,恍然大悟。他大概以為娶了個「聾啞痴愚」的慕容女吧?嘖,什麼時代都有八卦,就算沒有手機和電視,也傳得非常迅速。

果然,他紅了臉,「我以為…」

「以為什麼?」大概是他不可能灌我符水潑黑狗血,又讓我老想到弟弟,心情輕鬆很多,輕鬆到能逗人了,「以為娶了個聾啞的白癡?」

「那、那個…」他支支吾吾的,臉更紅了。

但也勾起我的好奇,「為什麼有這樣的傳聞,你也肯娶?不會不甘心嗎?」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什麼甘不甘心?」他低聲說,「呃,我、我沒有不甘心!那個…不管怎麼樣,妳都是我嫡妻,我會待妳好的…真的!傳聞不可信,我明白…」

他性子還真是好。我那皮翻了的老弟,連同桌的女生醜一點都會回家抱怨,他被迫娶了個「聾啞痴愚」的老婆,不但不生氣,還會安慰我。

「奶娘要我,得守拙時且守拙。」我輕聲解釋,不知道他懂不懂。

但古人真的早熟…我是說盧顧仁真的早熟。他露出愴然的神情,「…妳奶娘說得太對了。真的,太對了。」

那天我們聊沒幾句就睡著了。雖然是頭天見面,我卻第一次有安心的感覺,睡得死沈。

我想,他是個溫柔的好孩子。最少不會灌我符水。

指考的部份似乎有問題,之後再來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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