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被罵了。

在人間的歲月,總是充滿挫敗。白帥帥永遠不習慣靠兩條腿走路,或搭「大鐵盒」用輪子滾到下一個目的地。

走到哪裡都要小心隱匿蹤跡,白天的太陽也曬得他發昏。

他懷念魔界整天黯淡的月光。

這樣的夏天,比地獄熔爐還教人難以忍耐。

「喏,」墨墨黑遞了一支霜淇淋給他,「很好吃喔。」

不管如何被責備,墨墨黑永遠是快快活活的。

酷暑的樹蔭下,森森蟬鳴,吃著透心涼的霜淇淋,的確讓他好過多了。

「妳被罵都不會生氣喔?」白帥帥沒好氣的問。

「習慣了嘛。」她笑眯了好看的眼睛,「我在魔界也天天被伯爵夫人罵。只是他們都學不乖,罵如果有效,我早就是一等一的魔女了。」

被她逗得笑出來,白帥帥突然覺得,人間似乎也不是那麼難以忍耐。

至少在魔界,沒人會在低潮時陪伴他,而這個脫線又少恨筋的小魔女,卻很有義氣的患難與共。

嘴裏的霜淇淋雖然沁涼,心裏卻泛起一股暖意。

白帥帥真的想不起來,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愛上她的。

印象裏他們總是吵嘴、打架,一起出錯、挨駡。但是,他們也一起吃飯、一起睡覺,怕冷的墨墨黑總是攬著他的脖子熟睡。

他已經太習慣墨墨黑的存在了。

望著她,白帥帥常忍不住歎氣。自己到底喜歡她哪一點?為什麼會越來越放心不下?

一起守護王子,不過短短二十幾年,他卻越來越覺得人間也沒有什麼不好的。

習慣了吧?他開始喜歡在藍天白雲下,看著墨墨黑燦爛的笑容,

午夜夢回,他發現自己並不渴望任務達成。只要王子在人間一天,他們就能待在人間一天。

如果王子回魔界,他和墨墨黑就要分開了。他們分別效忠伯爵和伯爵夫人,而兩個心高氣傲的惡魔貴族似乎沒有和平共處的一天,到時他和墨墨黑相隔幾千萬里,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見上一面。

光是想到,就令人難以忍受。

他們無法解釋這種不願分開的心情,或許這就是「愛」。

所以,當王子意外傷了砂石車司機後,他便下定決心,不能不救王子。守護王子多年,他已經忘記惡魔的黑心腸,漸漸的把王子當成自己的家人。

誰願意看到自己的家人成為統領萬惡的魔王?

再說,王子一旦覺醒,繼承王位,他和墨墨黑非分開不可。這是絕對不行的。

他比自己想像的還愛這個脫線魔女,甘願和她一起成為脆弱的人類,慢慢的一起長大,一起變老——和她一起,連死亡都不足為懼。

只是,墨墨黑是怎麼想的?他突然惶恐起來。或許她只是依賴,或許她根本還不懂這種心情……

「我跟你走!」她的聲音顫抖,「我們在一起,你別想把我拋下!不管是流放……還是死,我們都要在一起的。」

她因害怕而冰冷的小手,卻在他心裏燃起更熾熱的情感,緊緊握著,不願分離。

將魔界王子綁架到教堂是很大的罪吧?就兩個惡魔來說,簡直罪無可赦!

魔王可以因為對天使的愛而放過王子,卻不可能放過他們兩個……

俯首在階前等待魔王最後的裁決,他們知道,末日近了。緊緊閉著眼,卻不知道該跟哪個神祇祈禱。

失去惡魔惡毒的心腸,也不受天界榮光的眷顧,他們大概只能被毀滅,連魂魄都不會留下。

魔界特有的陰森月光映得一切慘澹淡,望著跪在階前的兩個小惡魔,魔王沈默不語。

「妳們的罪,連死亡都不足以寬赦!」冷冷的聲音在空洞的大廳迴響著。

墨墨黑和白帥帥把頭垂得更低了。

魔王不再說話,令人窒息的安靜充塞在同樣俯首在地的千百萬惡魔之間。人人聞之喪膽的惡魔們,充滿驚懼的臣服在強大的魔王面前。

魔王一站起來,所有的惡魔都將頭貼靠在地上,沒有人敢動彈。

「來。」看也不看其他惡魔一眼,魔王走進自己的寢宮。

白帥帥和墨墨黑顫抖著緊握對方的手,在魔王身後跪移著。

隨侍的惡魔公爵想跟進去,魔王只冷冷一瞪,惡魔公爵便嚇得倒退好幾步,伏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魔王翹首望著窗外蒼涼的月亮。

「妳們有心理準備了嗎?違抗我的那一刻起,就該知道自己會受到懲罰,」聲音宛如冰霜那般冷冽。

「是。」兩人異口同聲,雖然聲音同樣發顫。

魔王心裏正盤算著什麼樣的酷刑?他們會活活被肢解?還是……不敢細想,只希望魔王能發發慈悲,給他們一個痛快。

魔王唇邊漾開邪美的笑容。「那就從可悲的人類開始做起吧,妳們將會遺忘彼此……」

還沒弄清楚發生什麼事,強大的邪光一閃,白帥帥與墨墨黑已置身於冰冷的海裏。

載浮載沉中,所有的魔力都消失無蹤,更教人驚慌的是,連記憶都點點滴滴的消失,幾萬年來的記憶……全部不見了……

「……」開口想叫對方的名字,發現話到舌尖,卻再也想不起來。

兩人無助的栢望,淚水混著海水,在臉上縱橫。

「不要忘記我!我也不會忘記妳!」墨墨黑絕望的抓住白帥帥,兩人一起沉入海底。

寶藍色的海洋多麼美麗,像是置身於美麗的紫藍色水晶中,兩人不斷地不沉,被植入的新記憶對抗著舊記憶,他們終於忘記了彼此……

她,不記得自己的名宇。

大家都說她是空難倖存者,但是,看見所謂家人的照片,她卻一個也不認得。

醫生說,她受到太大的衝擊導致失憶,雖然身體沒有什麼損傷,但是心靈已經受到重創。

她根本不記得什麼重創,午夜夢回的淚流也不是為了空難,而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件她絕對不可以忘記的事……

想不起來了!

常常啜泣,卻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事情不該是這樣,應該有個人……

那個人是誰。

她想不起來,只能哭。

就這樣哭著哭著,一路哭進了育幼院。

「可憐的孩子……」修女溫柔的對待她,幫她取了中文名字,叫作墨楊。「還有個跟妳一樣在那場可怕的災難中活下來的小男生,妳們要當好朋友喔,他叫少白。」

兩個孩子一見面,突然腦筋一片空白,只能互相抓著對方,激動的發抖。

陌生的聲音,陌生的長相……一切一切都是陌生的,但是……有種東西在強力封印的腦海裏困難的轉動,逼出兩個孩子的淚。

「妳……你……」不斷的淚流,最後相擁而泣,卻不明白為了什麼。

從那天起,他們沒有再分離過。就算被收養,也是兩個人在一起。

「欸,妳老妹水喔,借我把一下吧。」同班的不良少年把手搭在少白肩上,對著墨楊苗條纖細的背影流口水。

時光匆匆而過,少白和墨楊也從孩子長成少年。透過別人的眼光,他才驚覺墨楊已是嬌嫩少女。

冷冷的斜了那不良少年一眼,把他的手挪開,「墨楊不是我妹妹。」在其他人來得及阻止前,不良少年已被一拳打倒在地。

「她是我未婚妻。未婚妻給妳把一下?想死我就成全妳!」

打得正熱烈,一桶冷水潑了過來,將少白淋了一身濕。

怒火中燒的墨楊瞪著狼狽的他,「你打夠了沒有?都幾歲了還這麼愛打架?!萬一訓導主任——」

「我在這裏。」訓導主任無奈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墨楊,妳哥哥交給我吧,趕緊回去上課。」

「我不是她哥哥!我是她未婚夫欸!」少白抗議。

訓導主任挫敗的抹抹臉,「你們在戶籍上——」

「我跟她沒有血緣關係,她、不、是、我、妹、妹!是我老婆!喂,訓導主任,不要一直拖著我,你聽到我說話沒有?她是我老婆……」一路被訓導主任拖著走。

訓話再多次也一樣,這小子的腦袋簡直是水泥灌的。就跟他說現在年紀還小,加上兩人雖然沒有血緣關係,可在戶籍上仍是兄妹,聽不懂就是聽不懂。

訓導主任歎了口氣,放走了他,愜意的端起香噴噴的金萱喝著。

人間也沒什麼不好嘛,畢竟他在人間幾萬年了,只是……從統領人間的大惡魔,降職成了監護王子一家人的訓導主任。

就另一方面來說,王子沒掛,這兩個死小鬼也沒害死他,或許他該感謝撒旦庇護,能夠平安養老已經很幸運了……

「主任,吃蛋糕!」幾名女學生走進辦公室,捧著剛剛在家政課上完成的蛋糕。「剛出爐喔!吃吃看。」幾張可愛的笑顏似花,熱切的等著他的稱讚。

人間待久了,他惡魔的心腸都被污染了……

「不錯,鹹的配茶剛好。」他不動聲色的喝了口金萱。

幾個小女生面面相覷,試吃了一口,小臉全皺在一起,「誰把鹽當成糖了……」

哎,他微笑的這副笨樣子千萬別被看到,不然會被魔界的同僚笑死!

他又喝口茶,深深歎了口氣,說不出是遺憾還是滿足。

蟬鳴依舊細細,夏日正明豔。

少白和墨楊吵嘴的聲音,隱隱約約的,聽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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