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她的時候,「御茶水」都要打烊了。

貪戀這家極簡風格的咖啡廳,總在加班後,搶在打烊前喝杯咖啡慰勞自己。這個時間整個空蕩蕩的咖啡廳,往往就剩下自己和音樂填充著寂寞,以及,她。

看過上海美女牌沒有?那種大圓臉,大眼巧笑的豐滿女子?她就是那個樣子,不合時宜的坐在角落的孤寂燈光下,面前散落著雜亂的稿件、煙,和半杯咖啡。

十點五十五,站起來,沈默的收拾桌面,她盤起來的頭髮上插著髮簪,有個小小的銅鈴,走動間有細碎的鈴聲。有回落下來,才發現她的頭髮居然長可即膝。

不像這個時代存在的人,像是十里洋場,女子還尊崇豐腴,面如滿月的上海,留著頭極長的頭髮,年華漸漸老去,眼角還帶著戲謔卻疲憊,頹廢不在乎的存在。一點也不想掩飾微突的小腹,穿著舒服的連身洋裝似睡袍,簡單的細帶平底涼鞋。跟在她後面付帳,似乎很熟悉實際又陌生。

即使後來攀談起來,她還是微微的笑笑,繼續校著自己的稿。有時校完稿,會興致很高的多聊一些。但是熱情卻突如其來,忽之即去。下次見面時,她的微笑說不定會帶著冰霜。

「我?我是廣告文案。」這樣告訴她,許多女孩聽到「廣告」二字,會自動鍍上一層金,望著自己的表情都閃閃發光。她卻只輕輕哦了一聲,「那很辛苦的。」

她是出版社編輯。「我不喜歡上班,」偶而健談的時候,她會露出很難得看到的酒渦,「所以,當個外包編輯比較適合我。」

生活太無聊,同樣喜愛閱讀的兩個人比較能夠談天,他居然有點期待聽到她尖銳得歇斯底里的笑聲。

「為什麼要吃這麼多藥?」她總是一把又一把的吃著藥,和著咖啡或開水。

「這是減肥藥,這是百憂解,這是頭痛藥,這是感冒藥…」一面數著,一面面不改色的吞下去。第一次認識這樣不正常的女人,不知道要怎樣勸阻她。

用什麼角度和身分呢?這算不算濫用藥物?著迷的聽著她說著憂鬱和躁期發作的交替,那種天堂與地獄的夾縫求生存;減肥又大吃大喝然後又催吐吞瀉藥,忽胖忽瘦的摧殘自己身體。在她口裡這些恐怖的經歷像是恐怖的床邊故事,讓人悚慄得掩著臉,卻從指縫小心的問,後來呢?

一直到換公司,才離開那家叫「御茶水」的和式咖啡廳,不曾和她道別,因為不知道她的名字,也沒有她的電話。失去加班後的理由,跋涉一個多小時去赴不確定的約,他不知道要怎樣說服自己。

偶而在某些咖啡廳的轉角,他會突然想起,那個上海風味似的女子。不知道她是不是還在狂喜的巔峰與沮喪的深谷跋涉著,懲罰自己似的減肥和大吃大喝,忽胖忽瘦的折磨自己的身體,用咖啡和著藥,在深深的咖啡苦味裡,增添她笑著損毀感的藥苦。

後來真的又看見了她。頭髮梳得規規矩矩的,站在新書發表會上,代表一家大出版社發言。聲音沙啞,卻有種性感的磁性。圍著嫩綠的絲巾,雪白的套裝沒有一點瑕疵。她真的減肥成功了,看起來不再像上海美女牌,厚厚的胭脂水粉,粧點虛偽的光潔。像是精緻的京劇青衣娃娃,再窈窕也年華衰頹。

很仔細的看,很仔細。陌生感蔓延,雖然從來沒有熟悉過。

有種說不出來的難堪。就像是輕鬆熱情的熟人突然變了個矯揉造作的面目,穿著不由衷的衣服,說著不由衷的話,自己都會替她羞愧起來。

他想離開,但,負責整個新書發表會企劃的人,正是自己。

逃到樓梯口抽煙,白煙裊裊。等別人開始演講,他才悄悄的從後台進去。粧點完美的她,眼神空洞的坐在後台,微微的微笑著,面前放著咖啡和煙,以及一大包的藥。

像是斷了線的傀儡娃娃,笑容空洞卻自在。

抬頭望望他,眼神虛無著,微笑帶著冰霜。這卻讓他安心了下來。他也倒了杯咖啡,坐在她身邊。

一起望著遙遠的虛無。承認自己的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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