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夫人,唐•吉得絲•嫋愛欲,已經在世間隱遁重生,逃避獵人的爪牙直到她記憶不住正確的歲月。許多時候她必須將記憶隱去,連自己都騙過,才有辦法躲開鍥而不捨的吸血鬼獵人。

擁有四分之一魔花血緣的她,常常可以吸引年輕男人到她身邊。但是她的記憶經過多次隱蔽,漸漸剝落,消失,像是在夜裡的一抹嘆息。

所以,她往往想起要吸血的時候,男人已經從四分之一魔花血緣中清醒,驚惶失措的逃離這個可怕的女人。或者,她想起了吸血的本能,但是殘存的清醒和剝落的記憶往往困擾她,讓她輕輕的讓男人爪下逃生。

她作為一個吸血鬼,真的太老太老了。

妄想化成黑幕困住了她,她的長髮半為銀。遠遠看或許還有些女子的模樣,當近看的時候會讓人打從心裡打顫。

她的下巴已經不只雙層了,眼皮沈重的浮腫著,底下炯炯的眼神反而像鬼火。大臉、大鼻、大嘴,腫脹的肩膀和前胸。

深受著各種各樣的病痛,歲月並沒有怎麼饒過她,對於一個膽敢逆天而行,大膽的透過轉生而活下來的敗德吸血鬼,光明磊落的世間是沒有她容生的地方。

其實,我根本不希罕光明磊落的世間。嫋愛欲鄙夷的望望燦爛的陽光。她最希望的是,神經痛可以停止,胸口的那股熱氣可以涼快下來。還有,再也不要有任何人來煩她。

但是這個願望很難。

如同她恐怖蒼白的老太婆外表,她是個宛如夜鶯(就算是恐怖片的夜鶯)的聲樂家。若是她願意稍微扭曲一下,她可以唱出非常甜美虛偽的歌聲,雖然,她還是比較喜歡險魅陰霾的歌聲。

撥路尋徑,路影那頭冷淡淡的聲音,「唱,妳該唱。這是合約,這是誓言。妳不要忘記妳曾經簽下的誓言,還有妳既然無法打獵了,除了這個,妳連最後的生路都沒有了。」

她端坐在妄想的簾幕後面,漠然的坐起來。

歲月不斷過去,各式各樣的銀鍊桎梏都纏繞在她身上。一行動,就是鈴鈴琅琅,煞是好聽。一種殘酷的好聽。

吐出第一個音符,細小的鞭痕無情的擊打在她臉上。「誰讓妳唱這個?唱點讓人笑的!」

她開始唱了,像是將春郊濃豔的搬入室內,然後顛蜂狂蝶發出無上的醉喜,在完美的好像假的晴空飛舞交媾,美麗的戀人接吻生死不渝,惟白無黑,如此純潔。

她唱到嗓眼破裂,讓血霧噴在這篇純白虛妄中,朦朦朧朧。

來者遞上一杯血,這,就是她的糧食。

然後她繼續與妄想的黑幕獨處,默默無語。與之相伴的,只有神經痛、發燒、沮喪,和漸漸無話可說。

或許,之前都說太多吧?

她保持相同的姿勢,看著鏡子裡的半張臉。一天天,一年年,她維持著相同的姿勢,漠然的看著各式各樣自願或非自願、審慎或草率簽訂合約的債權人,意氣昂然的跟她索討各式各樣的賠償。

合約真的是我簽訂的。但是我活太久,太久,已經想不起來為什麼定了。

或許當時她以為自己是人類,或許當時她認為自己可以;或許她什麼都不在乎,紙頭拿來就簽了。

她已經想不起來在這痛苦纏綿的吸血鬼人生裡,她這樣堅持著凋零衰敗活下去的理由。

她什麼也,想不起來。

***

在她老得幾乎成灰時,每一天心臟的跳動都比塵埃更靜默。她想,她的大限終於要來了,不知不覺鬆了口氣。

這代表她不用拖著殘破的身體走入世間,讓眾生譏笑她是個老太婆、歐巴桑。這世界,只為年輕女子存在,而我尚未光輝燦爛,就已經黯淡入鬼道了。

為什麼我會變成吸血鬼呢?嫋愛欲夫人突然困惑起來。

實在太久遠了,她一點點也想不起來。

就在這種準備死亡的時刻,她無意間吸引了一個年輕男子。

說起來,她是很訝異的。嫋愛欲夫人一直以為自己的魔花血統終於發揮殆盡──她祖上有恐怖的魔花女曾祖母,任何男人讓她看上,絕對逃不開她的掌心(或說氣味)──雖然魔花女總是長相可怖。

她漫長而衰頹的人生裡,會吸引幾個不錯的男人來,大約也是這種血緣的關係。

但是……從愛的喜悅退下來後,她突然惶恐了。這是一個活人、生氣蓬勃、年輕的活人。

而她……已經快死了,眾病纏身,活不久了。

更重要的是,她是個吸血鬼。在陽光下無法長久行走。

年輕愛人不懂這些,只想把她拖到光輝燦爛的人間,希冀她恢復年輕貌美。

年輕貌美?怎麼可能。她的魔力衰頹到連歌都漸漸唱不出來,她的每一滴血,每一分肌肉,都幾乎和沙塵漸漸同化……

她該怎麼辦?她能怎麼辦?她實在是,愚蠢的,不像個吸血鬼似的愛著他。這個最後的,最後的愛人。

試了很多方法,甚至簽下更多的約。但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她拿自己浮腫臃脹的肉體沒有辦法,拿自己久病不癒的健康沒有辦法……

因為她太老太老了,老到已經連歌聲都要喪失了。

終於,她服下曾祖母留給她們的秘藥。曾祖母非常謹慎的說,「這可以得到一切答案,也可以解決一切的問題。但不到最後,盡量不要使用。」

她喝了。

這天,年輕的愛人走入她充滿妄想的小屋子,發現原本與妄想相糾纏的長髮居然斷了個乾乾淨淨,黝黑盡去,但是卻有種驚心動魄的血跡替代了。

到處都是血……像是有人在這裡遭受到怎樣慘無人道的遭遇,將每一滴血都擠出來了。

「……嫋愛欲?」他的聲音發顫。

她喜歡放著鏡子,半厭倦倚靠著照的小桌上,她依舊安靜的照著鏡子。當年輕愛人呼喚她時,她依舊微笑了一下。

即使她只剩下一顆頭顱。

「我美嗎?」她已經看不見眼前的鏡子了。

雪白的唇上噴濺著嫣紅的血,有一種恐怖的美。「……嗯。」

輕輕的微笑漾開,像是她還是少女的時候。她,開始唱歌。

最綺麗最妖媚最銷魂卻也最傷悲的歌。她將所有的疲憊唱完,將所有的不解唱完,將自己咽喉的最後一滴血唱完。

也將她的一生,唱、到、完。

帶著甜美的表情,她微笑著對愛人。當世界在她眼中黯淡下來,什麼都再也看不到,她的狂喜,不是一點點而已。

她盲了。在她因為強大的藥力,炸碎了四肢,攪爛了肺腑五臟,將房間變成一片血泊之後……

她終於鬆了口氣似的……瞎了。

最後的表情,甜美的跟蜜一樣。然後漸漸隱約、模糊,化成粉塵。所有的輪廓都歸於虛妄。

再也沒有她存活的痕跡,叮叮噹噹的束縛落了一地,被束縛的嫋愛欲夫人,終於讓死神幸福的釋放了。

她連一顆粉塵都沒有留在世間,一切都,歸於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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