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臺令II 之十六

有段時間,她沒見到紫陌。但有股莫名的安心,就像是知道他離得不遠,只是埋首工作而已。

或許橫渡彼岸之後,他們之間已經有了誰也說不清楚的強烈羈絆,強到距離都不成為距離。

靈君待她很好,事事躬親,不假手他人。花嫣雖然詫異,但她也沒反抗大夫的嗜好,她就從模範婢子成為模範病人。

即使更衣沐浴,她也一臉平和,毫不扭捏。靈君很欣賞她這點,說不定有些移情作用。

等她能坐直,讓靈君梳頭,已經是一個月後的事情了。

「小朋友嚇壞了。」靈君淡淡的說,「但沒做出什麼失禮的事情。妳教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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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陌心胸開闊得有點沒邊了,和我關係倒是不大。」花嫣低頭輕笑。

靈君的梳子停了一下,「妳知道多少?」

「不太多。」她低眉順眼的說,「多半是從巫唱招魂和附喪門推測出來的。」

「哦?」靈君頗感興趣,繼續梳著她夾雜些許銀絲的長髮。

「以前我修煉清心訣的時候,一直覺得序有點怪,因為跟功法沒有什麼大關係。但為什麼是清心訣的序呢?我找了很多書冊來參考,卻都沒有頭緒。但我在青門的時候,聽過一個凡人奴僕哼著他們家鄉的喪歌──那天是他父親的忌日。」

她清了清嗓子,回憶了一會兒,輕聲的唱:

「歸來啊歸來,若是真的不能歸來,就請去南方吧。去尋找額頭黥著神紋、血污牙齒的神巫們。他們會剝離你罪業的肉奉給地,稱量骨頭的孽奉給山,將心奉給狐狸身九蛇尾的神明。你就可以歸去了,你就可以沒有牽掛的歸去了。」

(筆者註:這是從楚辭招魂改來的,和原意完全不同。但原文非常優美,有興趣的朋友請去google一下)

晃的一聲,薄金淡銀的火盆青氣大冒,門外傳來陣陣騷動。

「真麻煩。」靈君笑罵一句,「削弱到這種程度的凡唱也能引起騷動。妳這魂力真的太兇。」

他合掌,掐訣吟嘯,如晴龍當空,騷動漸漸安靜,火盆也恢復薄金淡銀的冬陽。

「…抱歉。」花嫣自己也嚇到了。

靈君搖搖頭,繼續梳她的長髮。「沒事兒。但妳既然已經橫渡過彼岸,即使可以休養過來,魂魄也烙印了太深的彼岸之風。會有很多可憐的孩子巴上妳…迷路的、找不到彼岸的孩子…」他的聲音漸漸低沈。

「我真的不知道,對不起。」花嫣很誠懇的說。

「沒關係。」他溫柔的摸了摸花嫣的頭,「以後盡量不要動用巫唱,語言有很深的力量…妳失去了許多,但得到一個很強大卻禍福難定的禮物。」

「我…我還是人麼?」花嫣低低的問。

「當然。」靈君笑了,「妳會煩惱這個?這樣淡定,我都擔心了。沒事兒,妳會好的。只是要一點一點慢慢接受陽氣,過程可能會有點痛。以後妳的影子會比別人淡一點,但也就這樣。

「至於修為…那種東西,沒了就算了。」靈君語氣很淡漠的說,「道門那種東西,本來就不是給人類修煉的。」

花嫣驚愕的回頭,「靈君…你是、你曾經是修士…吧?」

「我?」他垂下眼簾,透明如靈玉的臉龐顯得更縹緲,「算是吧…」但他不欲多說,淡淡的轉了話題,「那個凡唱,應該是歸虛散入人世的弟子傳唱的。總算沒忘光了根本。但就算是凡唱,妳也盡量不要唱全,對妳來說,太危險。」




後來靈君在她養病的期間,送了幾冊畫冊給她,描繪在粉金樹皮上,像是很厚的紙張,切割得很整齊。

她對巫文了解的很少,但這些畫冊是給兒童看的,靈君又很細心的講解。

這些畫冊提及了歸虛巫門的起源,說起來很有神話的色彩。

據說,天地破開渾沌,一一安其本位,西南地根破開最晚,但破開渾沌後,西南地根卻拒絕接受任何生命或非生命。

直到北面霜峰落下一滴淚,蜿蜒成泥金河,劃開西南地根。而祂看到泥金河倒映著的美麗天光,著了迷,才容許了泥金河的存在。

泥金河上游就是霜峰,隨河水帶來了一棵草籽,在河岸邊發芽。地根喜歡那棵小草的嬌嫩和搖曳,才容許了其他長葉子的草木在地根繁衍。

祂接受了草木不知道幾萬年,才接受了野獸。過了不知道多久的漫長時光,祂就是不能接受人類…直到幾萬年前,一支半神半人的巫民用巫唱打動了祂,才讓那群巫民住下,那就是「歸虛」。

所以歸虛與其說是個門派,不如說是個種族。他們在這渾沌未開的西南地根安撫大地,祭拜山靈。

不耕而食、不織而衣實在太有吸引力了,人類還是前仆後繼的來到這西南大地根居住。歸虛又多了個新任務:調和神與人的衝突。

相當排外的地根還是抗拒著,維持著生氣絞纏死氣,靈氣混亂的渾沌。這讓許多人類死去沒辦法成功的進入輪迴,包括歸虛的巫民。

於是歸虛衍生出一種非常血腥,會被認為是邪教的儀式。

他們將「罪」定在死者的肉上面,將「孽」定在死者的骨裡。巫者用秘術將屍肉奉給大地,將屍骨奉給山靈。把死者的心奉給地根化身的九蛇尾大狐。

罪(肉)與孽(骨)都剝淨,魂魄也可以安然入輪迴了。

儀式的確很血腥,看起來很殘酷,但最後的結果都是為了讓死者安寧。

但有一些人,孽太重了,經過儀式還是不能脫離。於是巫民以身洗孽,每個人都會有個「孽侶」。簡肖給他們的傀儡,就是歸虛隱諱的信物,就是指這種「孽侶」。

歸虛巫民幼年都是伴隨著孽侶長大的,終生可能只有一個或者是數個孽侶。所以常會看到幼童操縱用秘術煉小的森森白骨傀儡,使用魂力和虔誠讓這些孽骨漸漸肉其白骨,恢復神智,照著孽的大小,決定徒刑的長短。

這些孽侶,是巫民的隨從、伴侶,也是將身心交給地根神靈的信徒。直到洗孽終了,就能回到輪迴,將僅餘的白骨留給巫民。

這些經過洗孽的白骨,往往成了上好的法器材料。

「…但孽,是誰決定的?」花嫣雖然猜到一點,卻沒想到如此駭人聽聞。

「孽,只是種說法。」靈君淡淡的笑,「地根神靈不是個慈悲的神…祂很殘酷、卻很公平。祂總是很殘酷的讓死者看到自己的一生所為…孽,其實是自己給自己的判決,所謂的負疚感。」

她看著靈君,心底恍然。所以,靈君是個死者…孽侶。「靈君,你的判決呢?」她低低的問。

「直到遇到她,而她願意原諒我。」靈君輕輕的笑,那笑卻是那麼悲哀,「但她轉生來到西南地根的機率太小了…何況她說不定已經魂飛魄散。」

「…你這樣多久了?」

靈君的眼神非常疲憊滄桑,卻很溫柔,「四千年了,我想。太久了,很多事情我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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