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雷來的時間不一定,但漸漸的,她發現每到沒有月亮的朔日,翡綠思話特別少。隨著時日推進,她的異樣也越來越明顯。

就在初遇後第三十一年的某個朔日,遠遠的就聽到宛如龍吟的悲聲,引起一陣陣輕微的地震。

眾獸奔逃,群鳥驚飛,隱隱地烏雲密佈,悶悶的響起雷鳴。

她將長髮一攏,下意識的拿取手鼓,半雲半霧的飛馳而去。越靠近谷地,碧綠思的聲音就越清晰。她說話並不是真正的聲波,而是感應心靈。

碧雷知道她來頭必定不小,但翡綠思一向非常自制,不然像這種感應想傷害任何生靈、引起天地變異都不是難事。

雖然不追求知識,但和翡綠思相處這麼久,她隱隱約約的知道,翡綠思相當程度的瞧不起創造這世界的人,常常說這是「仿界」,而且創造世界的似乎是一男一女。

但她不求知識和真實,所以也不評斷翡綠思說得是真是假。

對於不能證實的事情,擅自判斷是危險的事情。

「沙耶天!你這混帳東西!」翡綠思大放悲聲,「把老娘當作妓女耍!我就是不讓你上,怎麼樣?!莫羅闃,你只會倚強凌弱,算什麼東西!?」她完全失去控制,像是在瘋狂邊緣,谷地整個動搖震盪,像是要垮下來,方圓十里內的大樹因為她的悲聲一棵棵炸開來,草本植物直接枯萎乾裂,化為粉塵。

「你們只會欺負我一個,就只會欺負我!你們蛻變來做什麼?作什麼?!自負是最進化高等的神靈,給自己上無數好聽的封號…骨子裡還不是下流無恥的畜生?我非把你們拆成十七八塊不可…滿天神靈誰為我說句話?」她飛快的喊過一串名字,「你們誰為我說過一句話?!殺光你們,殺光你們!~」

她瘋狂的悲聲已經摧毀了附近的所有生靈,開始摧毀岩石和山壁了。

碧雷浮在半空中,衣衫獵獵作響。雖然難受,但她和翡綠思相處已久,已經習慣了她的「聲音」。她不再走蜿蜒曲折的地穴,而是騰空飛到谷地之上,直接從水缸大的谷口飛入。

一片紅光血霧,碧雷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難過。翡綠思的嘴眼口鼻不斷的冒出血,被水晶包裹的身體應該也是。水晶吸了她的血,像是流淌的夕陽水光。

她本能的知道,抵擋這麼久,翡綠思撐不住了,她不知道像翡這樣的人會不會死,但情形似乎很危險。

喊了幾聲,難過更甚。翡綠思似乎失去了神智,什麼都看不見了。

難怪要拿手鼓呢。她默默的想。

虔誠的舉高手鼓執禮,她開始跳袚禊。

她們越巫本來就是安撫澤靈山神的神職,她更是個中翹楚。她拿那種奉獻給天地的祭禮,來安撫狂悖的翡綠思,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規律溫柔的鼓聲吸引了翡綠思的注意,她的悲聲低了下來,只剩下一點嗚咽。碧雷在她眼前舞著,端凝而瀟灑,似乎化成大山巨澤、化成飛靈的鳥,化成奔騰的獸。

化成她渴望卻觸摸不到的自由,風一樣的自由。

原本自我攻伐的內息平靜下來,狂怒過去,悲哀卻漸漸湧上來。她這樣一個蛻變過的原界神靈,居然無能到得靠仿界的巫女安鎮,創建仿界的那兩個人,原本替她提鞋都不配。

看著碧雷雍容的舉手投足,她原本的悲哀漸漸褪去,領悟了一些她原本忽略的事情。

碧雷肅穆的執終禮,萬籟俱靜。

「我失態了。」碧綠思開口,「而且,我一直因為瞧不起你們的創世主,跟著也瞧不起你們。我錯了。不管你們的創世父母是誰,他們一離手,你們就有了個體的尊嚴和權利。」

「無須如此。」碧雷滿臉疲憊,卻心平氣和的坐下,「好些了嗎?」

「沒事了。」翡綠思說,「我倒忘了那兩個小傢伙原是搞社會學的,修煉不怎麼樣,倒是拷貝了個十足十,雖然修整得亂七八糟。放心,我死不了,只是會被整得很痛苦而已。但還是謝謝妳…不然還不知道要吃多少苦頭。」

「再幾十年,我就能靠近妳。」碧雷擦了擦額頭的汗。

「靠近也沒用,」翡綠思淡淡的,「這禁制就算你們創世者來,也破除不了。」

「只要妳還活著,我就會努力下去。」碧雷也淡淡的。

「何必如此?」翡綠思凝視著她。因為拒絕了最高神靈的求愛,她踹了沙耶天一腳,她的衝動引起極殘酷的懲罰,不但容貌被毀,還被拘禁在這個荒蕪的仿界受盡苦楚。

當初她在原界為神靈,妖嬈放蕩,裙下之臣不計其數。但她遭遇如此不公而殘暴的待遇,竟無一人敢出頭。

居然是仿界一個默默無聞的巫女這般盡力照顧,讓她不禁有些茫然。

「大道平衡不可破壞,飛鷹獵兔,螳螂捕蟬,我都管不得。」碧雷苦澀的笑了笑,「人類生老病死,眾生悲歡離合,我也管不了。但妳不屬大道平衡…我就想隨我心意。」

翡綠思怔怔的盯了她好一會兒,輕嘆口氣。「可惜妳生在這仿界…再怎麼修也是仿界的神靈,不然妳的心性…」

「什麼是正,什麼又是仿呢?」碧雷輕笑,「我不曾想過要修什麼。我就想這麼隨心而安,安守山川大澤。」

翡綠思呆了呆,似有感悟。「說得好。妳這樣心性,才是神靈的根本。可笑那群修道者,只知道戒律無數,拼命壓抑的無欲無求,到底也只是求蛻變容易而已。一經蛻變,壓抑的劣根性全爬上來,比之前壞數百倍不止。

「我修煉最慢,因為我就是不肯無欲無求。唉,我就是愛跟男人鬼混…雖然都是一群混帳東西。但為了求蛻變而要我放棄跟男人鬼混,我倒寧可不蛻什麼變。結果蛻變最慢,功力最弱,也被欺負的最慘…」

「我不懂修仙。」碧雷承認,「我只知道該順從我心。」

翡綠思遙望著極邈遠的星空。「我終於明白了。那些混球都弄岔路了。要身逆心順才對。求蛻變就是逆天,肉身是逆天了,但心還是得順天性。我沒錯,我並沒有錯。將來我若有機會,可以比他們強很多。他們頂多就這麼強,我還是可以更強的…」

「更強又有什麼用?成仙又有什麼用?」碧雷問。

這像是驚破翡綠思一直朦朧不解的迷霧,讓她豁然開朗。她唯有一種方法可以逃開這個牢籠,但沙耶天賭她絕對不肯。

畢竟仿界防禦薄弱,千創百孔,她若真走了那條路,恐怕千百倍於被禁制的痛苦。

「一為全,而全為一。」翡綠思喃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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