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夢了。

高高居在草木構成的王座上,焚獄睜開眼睛,默然無語。

人間真是危險的地方,即使幾乎和人沒有接觸,還是容易受影響…居然讓從不做夢的魔族做夢了。

不知道是太多下等魔族入侵島嶼脊椎的刺激,還是聽聞魔界高階會議的緣故。

或許都是。

焦燬會來吧?他那樣的權勢慾望滔天海深的魔界君王,一定不肯放棄爭取魔尊的機會吧?

夢這種事情真是不講理。他不只一萬次希望能夢到他那一刀砍去焚燬的頭顱,結果夢到的卻是他們小時候的溫馨。

在弱肉強食,陰謀詭譎的火魔王宮,相依為命的生活在一起。吃飯都是一個先吃,沒異樣才一起吃──這樣中毒才有另一個救。睡覺也是一個先睡,另一個守護──不然出宛如牛毛多的刺客早要了他們倆的小命。

互相扶持,相濡以沫。他比焦燬還小幾年,剛出世的時候不是焦燬竭盡全力的保護,偷偷抱離藏起來,等待父王回宮,他說不定就夭折了。

魔族出生就有記憶,半天就能行走覓食。所以這一切,他都記得很清楚。

他是焦燬的小小跟屁蟲,最忠貞的兄弟、臣子。或許魔族天性就有強烈的權勢慾和強大的力量渴求,他有,他也有…但這些在對兄長的孺慕中都完全可以壓抑。

沒關係,他可以為臣,可以當焦燬的副手。他能夠壓抑的…因為他很愛自己的哥哥,從出生就保護他到成年的哥哥。

在冷漠無情的王宮中,這是他唯一感到溫暖的情感。所以他很盲目的信賴,完全不魔族的支持焦燬,就算是焦燬要殺掉所有其他的兄弟姊妹,他身先士卒的,雙手沾滿了兄弟們的血。

但卻沒有想到,他最信賴、孺慕,那麼喜歡的哥哥,居然舉起刀,向他砍過來。

其實早該想到不是嗎?焦燬的命令就是「殺光所有前君主的子女」。這命令不包含焦燬本人,卻包含了焚獄。

原本他認命了,絕望的認命。為了鞏固君主之位,每個君主都這樣做,沒什麼稀奇的地方。

但是焦燬卻告訴他,之所以這樣保護照顧這個弟弟,只是想收條以後必定捨棄的臂膀。

這,才是壓垮焚獄的最後一根稻草。讓狂怒的他在焦燬的臉上深深劈了一刀,同時也被焦燬重創,突破重圍,慌不擇路下,強行穿越了和人間的縫隙。

但也是因為焦燬重創他的法術,讓強弩之末的他陷入幻影中,誤認前來關注的主山神是焦燬,使盡魔威的殺掉了主山神,差點導致一島陸沈。

就是使盡了魔威,才會讓個區區人類…或說半妖半人的巫偷襲成功,禁錮取代陣亡的主山神,扛住一島的脊椎。

啊,他對那個巫並沒有什麼怨恨…或許恨意也有其極限。他所有的恨意都給了焦燬,面對人間的巫,只有灰燼般的疲倦。

或許這樣也好。他想。反正所有的信念、眷戀、信賴都已經粉碎殆盡,僅餘斷垣殘壁。反正他無處容身,身負幾乎難以痊癒的重傷。

就這樣吧,無所謂。就這樣吧。

他被埋在很深的地方,很深很深。非常接近地火的所在。據說很久以前,這一島的脊椎,原本是旺盛的活火山。

為什麼把他埋在這裡?他不明白那個妖怪似的巫。這樣他就有機會好起來,不是嗎?明明他害死了許多人類,巫自以為的眷族。人類情感軟弱,不是會想盡辦法復仇嗎?

為什麼?

或許要用他殘餘的生命之火潤養殘破的脊椎?有可能。那就這樣吧。他沈入極深的睡眠,如死亡般。

但沒幾年他就甦醒過來,與這島的脊椎融合在一起。他清醒過來時,所有的草木都歡欣的面對他,像是朝向光明。

愚蠢的生物。他冷笑。火和光明不能劃上等號,笨蛋!

但這樣愚蠢的生物群,卻將他從深深的地底抬到地面,構成草木編織的王座,愚魯的視他如主山神。

性命短暫,愚蠢的人間生物。

他試圖離開,卻沒能真正離開…他的雙腿和大地依舊密不可分。

但這只是需要時間罷了。只要他力量積蓄夠了,再次斷了這島的脊椎,他就能起身、自由…

然後去哪?

回魔界殺焦燬?

他很悲哀的發現,並且不願意承認,他下不了手。往事像是鬼魅般纏繞著他,他最常想到的是焦燬無傷的面容俯瞰著,緊緊抱著剛出生的他,小聲的安慰,顫抖著躲在巨大簾幕後的一個很小的地洞,竭盡所能的護著他。

這一定是某種惡毒的巫術,絕對的。一定是焦燬施放在他身上的邪惡幻影。他對自己憤怒,對焦燬憤怒,消極而絕望的困在草木構成的王座上。

但是這些愚昧無知的生物,草木環繞著他,拱衛著他。對他展現最美的花顏,呈上甘醇的露水,簇擁著,漸漸他能在大山遊蕩,靠的是草木的力量。

「白癡。我不是你們的山神。」他喃喃著。

但這些智商很低的草木依舊簇擁、仰慕。連禁錮他的巫,每隔段時間就來祭禳他,以主山神的規格,如友似朋的和他交談,給他書籍打發時光。

甚至為難她的提出要生祭,她都真的去抓一個強暴慣犯來給他吃。

或許有魔很喜歡人類的味道吧?但其實他不喜歡。這麼淡薄的味道…還不如吃個下等魔族。

但有種情感,一種遲疑的、溫情的情感,讓他覺得親切、熟悉。雖然他永遠不會承認。

這個名為金櫻子的巫,一直遲疑的想殺他,卻永遠被無聊的情感牽絆住,下不了手。沒錯,他自由的時候就是這島陸沈之刻,任何一個理智健全的智慧種族都知道該怎麼做才對…反正他還這麼虛弱。

但她總是摩挲了又摩挲尖銳的花刺,和他親切的交談,然後自責的回去。

愚蠢的人間草木,愚蠢的、似妖的巫啊。愚蠢到…他都不知道該怎麼起殺心,愚蠢到…他原本輾轉劇痛的心漸漸平復下來。

算了。反正他也沒地方可以去。陪這些愚蠢的傢伙玩玩好了…說不定金櫻子會殺他,說不定草木會背棄他。到那一天再起身就好了…

反正也沒其他的事情好做,不是嗎?

但沒想到人間這樣危險…居然會影響到他。比方,越來越喜歡那個禁錮她的巫,偶爾會憐憫她漫長沒有止盡的痛苦和抗衡。比方,越來越喜歡臣屬的草木,這些愚忠的傢伙,盲目的愛戴。

比方說,魔族膽敢涉足他的範圍,再次激昂的沈寂已久的戰意,憤怒又興奮的撕碎吞噬,吃得非常的飽。

飽到他隨時可以起身,卻還是沒有離開。

比方說,他會做那樣溫情脈脈的夢,眼角有著半滴淚。

他會來吧?焦燬。以前限於規則,現在適用特別使節的身分前來。他不會允許有個隱患留在人間…距離如此之近。

所以,來吧,焦燬。我的傷都好了,好得非常完全。在我的土地,一島的脊椎上,來吧。

我會殺掉你,等你徹底緘默的時候,最後一次喊你哥哥。將你的屍體埋在土地之下,滋養我的領土。

來吧,來我這裡。火之君主,焦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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