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他多麼早熟,畢竟是個十四歲的少年。我了解他在太祖母身邊養育到十歲,世家講究的那種泰然自若、落落大方巴拉巴拉那些儀態早就成了本能,我了解,因為我來這邊也是這樣被教育的,雖然我是嚇出來的。

但相處了一個冬天,他的少年心性也漸漸冒出來,其實還滿可愛的。

他會扯著我看屋簷下,居然有燕子在築巢。

「燕巢之家主興旺。」他興致勃勃的指給我看,「烏衣,我們家以後一定會很好的。」

我很讚嘆。從小生活在都市,幾時看過真正的燕巢。「烏衣,也是燕子的別稱。」

他緘默了一會兒,「原本我的名字要叫『故人』。」他在地上畫著,「我母親取的。我出生在京城,父親在荊北赴任。我母親…很思念他,所以取了這名字。」

「燕歸故人來?」我想起掛在小書房的一幅書法。

他笑著點頭,「咱們的名字,都和燕子有關係。早已註定矣。」

「呿。」我笑著拍了他一下。

他現在年紀小,身邊沒親人,自然是這樣。將來大了,三妻四妾,哪會記得現在說什麼。我老弟從話說得清楚開始就嚷著要跟我結婚,才小二就一本正經的交女朋友了。

大戶人家納妾不是什麼希罕事,我早有心理準備。好在我是把他當弟弟看。至於將來會不會遇到我的真愛…我想都不敢想。

我不是沒有憧憬,也不是沒有幻夢。只是被折磨了幾年,或許燕朝頗類唐風,民間兩情相悅稀鬆平常,但世家子弟受限許多。我不是那些沒事幹的千金小姐,害人害己。

想那些沒用的,還不如多想想怎麼活下去。

這時候就覺得八卦不是一無是處的。每天午後我和顧仁都會牽著手去蹲著聽壁腳,有什麼我不懂的他會輕聲解說。我這個連院子門都出不了的少奶奶,才算是對盧家的狀況稍有了解。

那真是一整個三國鼎立、三分天下。我後來編了個關係圖按圖索驥,讓記憶力超群的顧仁笑個賊死。

盧家二房盧維立在刑部當個五品官,娶妻劉氏。有個兒子顧珠,堂兄弟姊妹中最大的一個,更是老太太的心頭肉。還有兩個姨娘生的女兒,儀春儀秋。目前是二房當家。

三房盧維環在禮部有個虛銜,娶妻范氏。沒有嫡子,庶子顧越照同輩排行是三公子,認在范氏膝下,今年才八歲。好像有三個還是四個庶出女,但我也沒搞清楚。可三房雖然不當家,三爺卻頗有生意頭腦,莊子和店舖都是他打理的,這麼大的世家撐住裡外的面子功不可沒。

四房盧維琴乾脆是個駙馬爺,尚公主溧陽。有兩個兒子純鈞純鑠,都才三四歲。並不住在盧家,而是在隔兩條街的公主府,但常常過來串門兒。論門第和身分絕對是最高貴的。

至於各房親戚故舊、清客閒人,拉拉雜雜,就饒了我吧。因為盧家自設了書塾,一堆還沒成年的孩子都往這兒跑,讓我認清楚他們的親屬表,我倒寧可回現代背數學公式還簡單多了。

我花了半個春天才搞清楚三等親內的關係圖,累個不輕。我終於了解三分天下多麼暗潮洶湧。按世家譜河陵盧氏是上品,光這個高貴的世家就一整個窩裡反了。

若顧仁的爹還活著,自然是長房繼承本家。既然顧仁半正式的退出繼承行列,論理似乎是二房該繼承。可三房掐著一家大小的經濟命脈,四房又進入皇親國戚的領域…簡單講就是,個個有機會,人人沒把握。

正因為如此,每天的壁腳真是精彩非凡,日日都能翻出新花樣。奇特的是,咱們大房的粗使丫頭都挺安靜的,從來沒傳出什麼話來。

顧仁淡淡的說,「我幾個叔母,哪個是好相與的?底下人教得更是個個酷吏。到咱們院子的丫頭和婆子都燒香還願呢。難道要惹來那些酷吏給自己添堵?」

…也對。有什麼好處,也是那些一二等的大丫頭和嬤嬤得了去,這些粗使丫頭和婆子能指望什麼?攤上顧仁這樣放任不計較的主子,總比去別的院子朝打暮罵的好。

但聽得多了,我更是堅定了不出院子門的決心。

慕容家雖然讓我心驚膽戰,現在倒是明白了,不是刻意要惡待我。只是以為我被邪祟,想法子治好我而已。即使是聾啞痴愚,還是設法把我嫁到好人家來,而不是想辦法治死我,怕招人說話。

兩相比較,慕容家齊心,治家嚴謹。盧家離心離德,家風浮誇。怎麼看都是慕容家值得依靠。

說我奸詐也行,陰險也可以。我開始給慕容家的二叔母寫請安信,叔父叔母堂兄弟姊妹生辰三節必定備禮。我很清楚我們沒錢,所以只好善用資源。

公中每個月都會提供絹紙筆墨,也有布疋絲線供作女紅。顧仁謄抄,我做書衣,送的是這時代最珍貴的智慧財產──孤本書。

慕容家連女子都要識字,因材施教的送書,高雅又省錢,還送到心坎裡(風雅咩),顧仁的字又好看,一來二去,我們就和慕容家建立良好的姻親關係。慕容二叔三叔還多次差人接我們回去住幾天,對顧仁很是疼惜,說他「寡言自牧甚謹,博學多聞卻少年沈穩」。

叔母們也對我好多了,不管是不是表面工夫,至少是溫和憐憫,樣樣打點。三叔母還拉著我的手細聲囑咐,「顧仁那孩子是木了些,妳病了場也少些伶俐。夫是天出頭,妳多少要忍耐點。」

「夫君待我很好。」我盡量溫順的說。

「那就好。」四叔母嘆息,「衣兒,不是叔母們狠心,妳病過那場,親事難談了。錯過了盧家這婚事,將來把妳嫁給貧門薄戶…我們也對不起大哥大嫂。」說著就拭淚。

「衣兒明白。」我趕緊打蛇隨棍上,「之前病得糊塗,都賴叔母周全。衣兒若連這點都不知道,真真枉為人了…」

「真的是大好了呢,比以前懂事!」二叔母也含淚,「可憐的,陪嫁過去的丫頭一個也沒讓妳留…在盧家吃苦了吧?回家就多多歇著,別手不離針了。小倆口怎麼瘦成這樣…」

雖然我還是有點心有餘悸,但顧仁卻很喜歡慕容家。最少他很愛那個廚子,餐餐都吃兩三碗,胃口好得很。

「娘子,」晚上不睡覺,他還硬扳我的眼皮,「妳找娘家來替我撐腰對吧?明明妳不喜歡他們…」

我像揮蒼蠅一樣揮開他的手,闔著眼睛,「我哪有不喜歡?那時是嚇壞了。現在呢,我是顯擺娘家有人,你別想欺負我。」

顧仁伏在我的頸窩吃吃的笑,害我也跟著笑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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