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盧家生活越久,越覺得誰都比我聰明智慧,不說那些大人,連顧仁都比我聰明多了。

和慕容家一恢復邦交,在盧家的待遇突然好了起來。李嬤嬤因為一點小錯被逐出去,那四個貼身丫頭突然嫁的嫁、賣的賣。老太太發話,說我也十三了,該學著管家,所以我管了一院子的月例錢,甚至還遣人牙子帶人上門讓我挑選。

我只挑了個廚娘煮飯,問過顧仁,他也不要丫頭,我把省下來的月錢要還給老太太,她反而教訓了我一頓,讓我收起來。

至於月例菜蔬,更豐盛許多,我摸不著頭緒。

但沒多久,顧仁就因為推倒蠟燭險些燒到顧珠而被老爺打了一頓。等顧仁被扶回來的時候,我氣得暴跳。顧仁這樣小心翼翼的孩子,怎麼可能做這種事情。

他拉住我,「噓…打得響而已,別聲張。」

看他青青紫紫一片,由臀到大腿,我又氣又疼,直掉眼淚。「你幹嘛不辯解?」

他冷笑一聲,「說顧珠自己推倒燭台,誰會信?」

「我信!」我很堅定的回答。

顧仁怔怔的瞅著我,「他可好看了。」

「娘炮有什麼好看的?何況蛇蠍心腸。」我很鄙夷。

他低頭輕笑,「不就那麼回事…我搭了門好岳家,他急了,怕阻了他前程。」他示意我湊過去,低低在我耳邊說,「雖然不是我推倒的…但我用力甩了袖子,幫他了一把。」

我瞪大眼睛。

「祖父也知道不是我推倒的,這才輕罰過。不然哪裡走得回來。」他笑得很賊,「不過也是我多事,甩了他一身燭油,才讓祖父發火的。這樣也好,省得太出頭,又惹什麼麻煩。」

我想揍他,他滿床滾著躲,弄得我又氣又好笑,「…你們太可怕了,滿肚子彎彎繞繞。玩不過你們!」我啐了他一口。

他輕嘆了口氣,「有什麼法子?我也知道妳討厭這些個。忍耐著點…沒幾年了。」

看他露出疲憊的神情,我心底疼得很。輕輕撫著他的頭髮,「我沒什麼…躲在院子裡難道還能欺上門?不容易的是你…讓人這樣欺負。」

我是世家婦女,躲在家裡不出去叫做貞靜。他雖然裝遲鈍兒裝得出神入化,但畢竟是長房嫡孫,親友往來交際是要出門見客的。他那些堂兄弟表兄弟都不是省事的,明裡暗裡擠兌,吃盡無數啞巴虧。

「烏衣對我好就好,其他人不算啥。」他揪著我的袖子涎著臉笑,「這頓打正好有個理由躲著不用見客,很有時間陪妳,不是很好?」

「胡扯什麼鬼?」我把袖子扯回來,被他的死皮賴臉逗笑了。

時值四月末,踐春未久,咱們院子的桃李結實累累,收了兩大筐,吃都吃不完。剛好是盛產期,價格很賤,沒冰箱又放不久,我覺得可惜,就用土法兒釀水果酒。以前在家常釀梅酒,我猜桃李也可以。照梅子和糖一比一一層層擺在乾淨的罈子裡,封個三個月就可以喝了,但半年最佳。

這孩子打著養傷的幌子,跟著我玩釀私酒,天天嚷著要喝。等能喝的時候,已經是溽暑了,裝了幾個月的病,還是得出門見客應酬了。畢竟他已經十四歲又娶了親,在這時代算是成年人。若將來想踏上仕途,就得開始打點人際關係。

可要裝遲鈍兒又要會文往來,真的是辛苦他了。不過他的確很聰明,從來不在詩詞歌賦上面當出頭鳥,卻在書法繪畫上下死工夫,塑造一個醉心藝術的書呆子形象,也算另類的打開一條坦途。

但這樣對他來說實在是耗盡心力,往往回家就趴在涼榻上動都不肯動。身體本來就不怎麼強健,又吃了暑氣,吃都吃不下。

春末釀的桃李酒這時候就派上用場了。雖然大家都說不能喝冷酒,我相當嗤之以鼻。顧仁偏愛李酒,我都用個小罈裝著,湃在井裡,等他回來倒給他喝,冰冰涼涼的,連我都愛。

若不是先灌上一杯李子酒,他是別想好好吃飯的。勉強哄完他吃飯,才會哼哼的討要洗澡洗頭要乘涼,才消停得下來。

「越發皮了啊你。」被纏得沒辦法,我彈他的額頭,「二公子,放手讓我去洗澡啦。」

他拉著我的手哼哼唧唧,「不啦。妳的手涼涼的,很舒服…」

我把沾了冷水的手巾扔在他臉上,抽手去洗澡了。越熟卻越皮了,什麼樣子。

等我洗好澡出來,他還賴在前廊的涼榻上。月已中天,夜風開始涼了,還賴著做什麼?「起來!再吹風就鬧頭疼了!明天你不是還要去公主府?四叔母生日,我們都得到呀。」

「一年到頭生日鬧不清。」他咕噥著。

「行個禮就回來。」我聳肩,「反正我們一個呆一個啞,誰也不會計較。不讓人拿捏住錯處罷了。」

他眼睛猛然一亮,「著呀。明天沒誰會注意到我們,對吧?」

「聽說請了兩棚戲,還有胡姬獻藝呢。連老太太都要去,還發話不要拘著小輩,隨便樂。」

顧仁一骨碌爬起來,壓低聲音說,「咱們明天趁亂溜出去玩兒。」

我的心一下子就碰碰跳了起來。來這麼久,一直圈在深宅大院裡,跟坐牢還真沒兩樣。但又有點猶豫不決,「不是說有拐子嗎?遇到壞人怎麼辦?」

「這樣兒,還想逃呢。」他小聲的笑,「不找機會出去踩點,兩眼一摸黑,能逃哪去?」

「…你偷溜過?」我很驚駭。沒想到表面這麼綿軟溫吞的顧仁,還幹過這種事情。

他笑而不答,「總之,不會把咱倆給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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