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琉璃見了她,張嘴像是想說什麼,秋紡耐心的停下來,等她說。琉璃卻紅了眼眶,哭出來。

靜靜站了一下,她遞了面紙,回到打樣台。工作時,隱隱約約聽見了琉璃的啜泣。

秋紡卻不很關心她的哭泣。

終究,琉璃還是放秋紡回到成衣廠去。她苦澀的笑了一下,秋紡沒有一絲不捨,就像她來的時候一樣。

但是琉璃的心,卻像是開了通光的大洞。無法痊癒的痛。

這些疼痛,秋紡當然不知道。她除了自己的打樣台,不關心身邊的任何事情。即使過去的戀人來訪,帶給她的震撼,也只有一點點。

這麼久沒見了。一年?兩年?想不起來。但是他倒是一點點也沒變。還是太陽似的笑容。只是她習慣了打樣間昏暗的燈光,無法適應這種燦爛。

「秋紡?」

「嗯。」要找到她,不難。自從她離開學校以後,就沒離開過這裡。但是他還是隔了這麼久才來,久到秋紡想不起,自己有沒有為了他的離開流淚。

想不起來。

「我聽說…聽說妳過得不太好。」他的眼睛有著擔心,還是非常好看的,和蕾絲一樣的眼睛。但是,他不是蕾絲,不是。

「不會。很好。」她的眼睛沒離開過手裡的衣服。

看著完全把自己封閉起來的秋紡,他覺得陌生而憂傷。對著女人都有份溫柔愛憐的他,聽說了秋紡和他分手後,過著與世隔絕的安靜歲月,幾經動搖,他還是來看了秋紡,不顧自己就要結婚的事實。

「秋紡,看我。」他輕聲的哀求,秋紡也順從的將臉轉向他。

空洞的神情。什麼也沒有。

他落下淚,「秋紡,可是我害了妳?」眼淚落在她的手背上,沈重。

「不是。」

但是他痛哭了起來。

秋紡將面紙遞給他,心裡有點壓抑著的不耐煩。

依稀記得自己眼淚很多的時候,大家都要走。等她不再哭了,大家都聚在她的身邊哭。

這麼多的淚水…多到可以積聚海洋。

漸漸的,她恍惚了起來,細細碎碎哭泣的聲音,漸漸的變成潮汐,靜靜的拍著沙岸。波光粼粼,層層然。沈溺在自己的世界,她的目光穿透了曾經主宰她的喜樂的男人。彷彿他不存在。

看見他張嘴,看見他握著自己的手,感到他吻了自己的唇。但是,秋紡卻不在那裡。她躺在沙岸上,聽著沒有止息的拍岸聲,蕾絲跳上她的小腿,沿著大腿,踏過她的私處,肚子,因為肚子被壓迫輕輕喘了一下,然後在乳房作著撒嬌的踩踏動作,偎在她的肩窩,一起聽著沙沙,又遠又近的浪潮聲。

「秋紡…」她恍惚的神情,像是吸毒者般的呆滯。

「秋紡,妳看得見嗎?妳知道我是誰嗎?」他焦急的呼喚著。

她定定的看著他,「看得見。你是易華。」

他放心了些。過些時候,像是探望病人似的送花送水果,即使身在結婚禮堂也沒忘記這些。

秋紡卻不太關心這些。若不是他送的花束緞帶內側,寫了許多焦急而擔心的話語,秋紡不會驚跳。

封印起來不想回憶的往事,居然潮水般淹沒。她握著塑膠緞帶,汗水將那些關心模糊,只剩下掌心和緞帶上一灘灘的黑漬。

默默的坐在家裡的客廳。赤裸的身體漸漸的發熱起來,她記起擁抱。記起激情,像是熔漿似的愛欲。鬼魅般,嘲笑的撲到身上。

著火。很小的一根火柴,在心底開始鬧起火災。連眼簾都是赤紅的。她開始抓爬大腿,一條條鮮紅的爪痕。痛辣。像是這樣可以挖掘到皮膚下面的清涼。

大腿開始出現針點狀的嫣紅,再深一點,她模模糊糊的對自己講,要再深一點,就可以看到血。

蕾絲坐在她的肩膀,看著她無意識的挖掘。默默。

直到電話驚破了窒息的空氣,秋紡才停下手,眼睛慢慢的對焦。

電話。我要去接電話。

她拿起電話,恍惚的說,「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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