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的事故把玉樓嚇到了,真的是寸步不離。他懊惱的說,「過了極度和平的一年,居然就失去戒心。」連睡覺都沒放鬆。

我是不在意跟他同床睡啦,我們住在一起的那一年,住在小小的套房裡,抬頭不見低頭見。他睡沙發床,我睡距離不到兩公尺的床。有時候唸書念累了,或是看VCD想睡覺,常常倒成一團睡得很死。

當初照顧他的時候,護士小姐沒空,是我幫他擦身倒尿袋的,說真話,有了這種關係真的很難發展什麼情愫。我知道他是把我當成小郡主一樣愛護照顧,我把他當成嫣嫣,想擦槍走火都有困難。

但他真是一整個非常迂腐,硬要在中間塞枕頭。我真忍不住要翻白眼。「這叫掩耳盜鈴。」

「不對,這叫禮不可廢。」他很堅持。

我想也不可能遍地都是人牙子,甚至破門而入抓女人,但他會安心一點,就這樣吧。想想他家人恐怕都死了個乾淨,連心愛的小郡主都保不住,唯一熟悉的人只有我,我很懂他的心情。

我又何嘗不是孤零零的一個,剩下的也不過是個無血緣關係的玉樓。

不過未來怎麼辦好?開門七件事,我一點都不懂。

「妳懂來要幹嘛?」他嘲笑,「妳趕緊學會說話,不要盲聾啞就好。換妳吃我的用我的睡我的。」

「總不能靠劫富濟貧度日呀。」我正在仔細回憶有什麼用得上的穿越特技。

他笑得更大聲,「那些鬼話看看消遣就好。妳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話都不會說。這邊跟你們那兒不同,男尊女卑。一個不當心,讓花子拐去,人牙子擄了,跟誰哭去?乖乖讓哥哥養吧。用不著打家劫舍,就能把妳養得白白胖胖的。」

「嘖,」我抱怨了,「怎麼你一回來,整個口氣都不一樣了?」

「在人屋簷下,總要審時慎度嘛。」他很泰然自若。

「呿。」我瞪了他一眼,「就裝吧。這麼裝了一年,你也不累。」

他笑了一會兒,又黯淡下來。「丫頭,想家嗎?如果有機會……妳想回去嗎?」

我愣了一下,我想家嗎?問題在於……我還算有家嗎?

「這麼快就不耐煩養囉?」我慢悠悠的回他,「那不成,我就是要跟著你白吃白喝。最少也要看你有歸宿我才願意回去。」

他沒講話,好久才說,「哪能呢?養妳一輩子都應該。」

「所以你說得盡是廢話啊,老哥。」我閉上眼睛,「我不要再煮飯了啊,大魚大肉好好養著。」

他笑了幾聲,到我快睡著時,才很小聲的說,「謝謝。」

害我做夢做得感慨萬千。我們這兩個天字第一號的倒楣鬼湊在一起,淒涼的成為沒有血緣的親人。還別說,兩個人膽壯。比一個人硬著頭皮去面對要好多了。

我當然想念治安良好生活無慮的二十一世紀,生活方便又富裕。但我生命中最淒慘的一年,是玉樓陪我渡過的,說什麼也得要講把義氣。

反正那邊也沒人等我回去。

後來玉樓真的實現了他的承諾,真的是好酒好肉養著(形容詞。我哪有膽再碰酒)。我猜想他不只是個大官之子,最不濟也混個世子之類的。他含糊的說早有準備,只是被無心算有心,來不及逃。

但他駕著馬車,帶著我,到處去尋訪那些藏起來的產業,神情卻越來越哀戚。

「是不是你們家的人逃過一劫,就會來取這些產業,求個最後落腳?」我想了想問。

他沈重的點點頭,「但沒有人來……」

物質上越來越富裕,玉樓的心情卻越來越低落。幾番打聽後,發現距離他離開今朝已經五年,他們家的通敵叛國案已經被平反。但非常淒慘的是,這家已經沒有人活著了,玉樓終於找到他娘,卻是一坏黃土。

大悲無淚。再次體會這種深入骨髓的痛感。

他只傻愣愣的看著墳,我卻乾脆的放聲大哭了。奶媽和嫣嫣死後,我根本哭不出來。這就叫做借題發揮。

大概是我哭得太慘,他也跟著哭了,結果我們倆抱頭痛哭,直到我因為哭太久開始打嗝,我是不得不停,他是破涕而笑。

「你……嗝!你有沒有良……嗝!……心……快讓我……嗝!……停下來……」這悲催的體質怎一個囧字了得。

什麼方法都試過了,就是停不了。我只好鬱悶的邊打嗝邊上馬車的御座(我死也不要關在馬車裡充當泡沫紅茶那樣搖晃)。玉樓本來想想就流淚,結果我一打嗝他又笑了,兩個人都很受折磨。

「所以……嗝!我討厭哭……嗝!」

「妳少說幾句話吧,」他臉頰掛著淚珠,卻笑個不停,「剛已經嗆過氣了,這次別真把肺咳出來……還帶打嗝。」

邊打嗝邊翻白眼,真是高難度動作。

我從早上打到下午,終於在晚餐前停住了。不然我真不知道這頓飯該怎麼吃。

哭和打嗝,其實兩樣都是體力活,很累人。晚餐我真是端著飯碗打瞌睡,吃了些什麼都不知道。

最後我飯碗一丟,直接爬回房間去睡覺。我都快睏死了,玉樓還在桌前捧著一碗不知道冷多久的茶發呆。

「睡覺啦。」我勉強睜開眼睛說,「一睡天下無難事。要傷心難過,睡醒有力氣來再去傷心難過……」

他苦笑,「瀟瀟,我真的只剩下一個人了。」

「不是還有我?」我眼睛真的睜不開了,「我手借你,快睡快睡。明天我陪你去找你的小郡主……」

在我睡死之前,覺得他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這樣才對嘛。再怎麼傷心難過,還是得睡飽吃好。不然死去的人要多擔心啊……光為了這個,就不該折騰自己。

在睏得要死的情形下,我勉強握了握他的手,就墜入黑甜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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