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子

南柯子 之一(十八)(斷)

當然,她和趙姨娘的仇就宛如凍底玄冰,再也解不了了。

但是趙姨娘想對付她,卻愕然發現這個奴婢簡直是無處下口。自從林氏赴京以後,老太太就不那麼常叫她去說話,少了趙姨娘坑她的機會。而且這死丫頭,不貪財不抓權,不要說自侍身分,連聲音大一點都不曾過,鮮少與人說話,連要抹黑都沒得抹黑。

唯一勉強可以抓到的弱點,是喜巧不避男女之諱,陪著六爺在園子裡瞎逛。她要當家的三夫人管管,許氏冷淡的說,喜巧是丫環,丫環服侍六爺是應該的。她跟老太太暗示喜巧不安分,結果老太太反問她,喜巧都站在屋外和小六講話,是哪裡不安分。

一直拖到過完年,喜巧十六歲了,她才找到法子對付。

南柯子 之一(十七)

不說這個欠拍死的六爺,兩個月後,她接到大爺寄來的信,心頭更是鬱悶。

大爺信底說,往她手底塞把刀就可以上陣當花木蘭了,吹捧半天,又淒婉的求情,說他在京裡沒人照顧,娘子身體又不好,求她秉仗義之心,讓他們夫妻團圓。

喜巧真是無言到極點,這陳家的事情他託誰都好,關她屁事?還不是看她能讓趙姨娘臉上難看。這逆子才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大爺已經在外當了五六年京官了,大夫人林氏本來是在京裡和大爺過著小倆口的日子。哪知道趙姨娘以「嫡母有疾」,秦氏生病的理由,要林氏回來奉親。來了以後就把人扣下,不給走了。

南柯子 之一(十六)

雖說無意,喜巧發現她還是被涉入了陳家。

陳家夫人秦氏不但對她日益看重,說不上言聽計從,但也願意略聽一二。她略微識字,看看帳本沒問題,提筆寫信卻宛如千鈞之重。但喜巧再三苦勸,她終於含羞請喜巧代書給陳老爺家信,喜巧當然不會寫那種文言文,但是這麼多年看言情小說的功力不是白擺著的,她總能把陳夫人乾巴巴的請候寫得情致動人,陳老爺的回信也漸有暖意。

看著陳夫人捧信再三迴讀,連她這個對情愛冷淡的人都覺得很可憐。

但也因為這樣,陳夫人對她越發和氣,甚至引得老太太歡喜,召她去見。

南柯子 之一(十五)

喜巧抽了條手帕給文從,卻沒半點譏笑他的心思。

穿過來幾年了,她也漸漸融入這個時代,能夠體會他的心情。

這是個禮教吃人的時代,情感非常壓抑的時代。

但只要是人,就會有情感。愛情都被壓抑到只剩下夫妻之義和愛好美色的程度,可以說除了肉慾沒有其他指望,親情變成唯一可以寄懷的情感,父子要嚴教,朋友又得看緣份,師生又往往有功利上的要求…

只剩下兄弟還可以抒發。

南柯子 之一(十四)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雖然喜巧的古文實在一塌糊塗,這幾句話還是記得的。再說,上過幾年班,她心底也琢磨過古今之別。

穿過來之前的現代,做事是人人會做,做人就不一定了。升遷未必升得是最會做事的,卻往往是最會做人的。還別說逢迎拍馬不好,這招用得對,用得巧,頗有潤滑劑的功能。緊張的現代職場,就需要少數會做人的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好順暢的運作下去。

反之,穿過來以後的大清朝,當官的,幾乎人人是世家大族鍛鍊出來的人精,做人一定是強得不得了,更上一層樓的耍心眼施絆子,全是拿手好戲,但說到做事…這些飽讀四書五經,八股文頭頭是道的大爺們,就只能一翻兩瞪眼。

南柯子 之一(十三)

說破了也不值什麼。陳家夫人秦氏嫁入陳家的時候,是孫媳婦,上面兩個婆婆,陳家長房只有陳老爺章之一個兒子,幾個弟弟都是庶出,嫡子嫡孫,她還沒入門就已經兩個通房丫環,入門沒多久婆婆就作主娶了一個二房妾室。

雖然知道這是婆婆和太婆婆的主意,這些妾侍跟自己差不多都是擺設,安歇也盡量在秦氏的屋裡。但妾侍們頂多就在她面前立規矩,她卻必須侍奉兩代婆婆,一力操持上下兩百多口的家務,使心勞力,為了「賢慧」這個大義,還得背著心勸丈夫去別的妾侍那兒安歇…

她本來就是多心眼好強的人,有氣就忍在心底。

南柯子 之一(十二)

「那孽畜回去可鬧了?」陳夫人淡淡的問。

「回奶奶,六爺回去只有點不高興,請了喜巧小姐來說話,氣就平了。」海棠低眉順眼的說。

「什麼小姐?」陳夫人輕喝,「不過是三太爺摔靈守孝的丫頭,配稱什麼小姐!」

海棠沒說話,只是將頭低了些。

陳夫人皺緊了眉,「文從還是沒收房嗎?」

海棠的臉紅了起來,咬著唇,含羞的搖了搖頭。「…六爺…還念佛。」

南柯子 之一(十一)

文從怒氣沖沖的撞進書齋院子的西廂房,喜巧正在吃麵。大過年的,整個廚房鬧騰得快翻過去。她也不敢多麻煩人家,捧了一碗湯麵就回來吃。

但是這個六少爺義憤填膺的對她講起江寧土話,哇啦哇啦,非常慷慨激昂,口沫橫飛…她實在沒辦法將這碗下過料的麵吃下去。

她退後了些,「六爺、松客大人。官話我還懂,你這火星語我真的不懂。我猜猜,老太太和太太不准你出園?」

砰的一聲,文從把拳頭砸在桌子上,湯碗隨之一跳。

她環顧四周,文從後面跟著四個丫環兩個老嬤嬤,六個粗使嫂子。而陳文從已經二十六了。

南柯子 之一(十)

六爺發現,身邊的丫環很不給面子的都站在先生那邊,實在發悶。

但不知道是讓喜巧磨的,還是他自己也不希望當一輩子廢人,他還是一聲不吭的讓海棠按摩,每天撐著拐杖走到書齋去和喜巧拌嘴。

走上一個月,原本僵硬難以彎曲的膝蓋,竟然也漸漸柔軟下來。

喜巧沒說什麼,只是來找她講話的時候,就會請六爺跟她逛園子去。從褥夏走到深秋,原本使不上力的左腿,居然漸漸使得上力,但左右腿就是長短不一,差了一寸多,步履蹣跚。

「…結果還是瘸子。」六爺自嘲的說,語氣卻淡然多了。

南柯子 之一(九)

喜巧趕緊一把攙住他,「咦?不是聽說你在京裡養了兩年?怎麼站都站不穩?」

六爺瞪著她,臉孔更是燒得滾燙。雖說他不是未經人事的羞澀少年,好歹也讀聖賢書長大,禮教觀念根深蒂固。就是外面勾欄女也不會一再打量男子的下半身,哪像喜巧這樣刷地乾脆從腰以下來回掃去。

到底六爺沒拿她當婢子,綿細的手緊緊的攙著他的胳臂。傷後他又沒有心情風流,久已不近女色。房裡各婢相處久了沒感覺,現在卻覺心神蕩然。

喜巧抬頭看他,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鬆了手,緊皺著眉,「你們這兒的人,龜龜毛毛的,一肚子彎彎曲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