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子

南柯子 之一(十四)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雖然喜巧的古文實在一塌糊塗,這幾句話還是記得的。再說,上過幾年班,她心底也琢磨過古今之別。

穿過來之前的現代,做事是人人會做,做人就不一定了。升遷未必升得是最會做事的,卻往往是最會做人的。還別說逢迎拍馬不好,這招用得對,用得巧,頗有潤滑劑的功能。緊張的現代職場,就需要少數會做人的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好順暢的運作下去。

反之,穿過來以後的大清朝,當官的,幾乎人人是世家大族鍛鍊出來的人精,做人一定是強得不得了,更上一層樓的耍心眼施絆子,全是拿手好戲,但說到做事…這些飽讀四書五經,八股文頭頭是道的大爺們,就只能一翻兩瞪眼。

南柯子 之一(十三)

說破了也不值什麼。陳家夫人秦氏嫁入陳家的時候,是孫媳婦,上面兩個婆婆,陳家長房只有陳老爺章之一個兒子,幾個弟弟都是庶出,嫡子嫡孫,她還沒入門就已經兩個通房丫環,入門沒多久婆婆就作主娶了一個二房妾室。

雖然知道這是婆婆和太婆婆的主意,這些妾侍跟自己差不多都是擺設,安歇也盡量在秦氏的屋裡。但妾侍們頂多就在她面前立規矩,她卻必須侍奉兩代婆婆,一力操持上下兩百多口的家務,使心勞力,為了「賢慧」這個大義,還得背著心勸丈夫去別的妾侍那兒安歇…

她本來就是多心眼好強的人,有氣就忍在心底。

南柯子 之一(十二)

「那孽畜回去可鬧了?」陳夫人淡淡的問。

「回奶奶,六爺回去只有點不高興,請了喜巧小姐來說話,氣就平了。」海棠低眉順眼的說。

「什麼小姐?」陳夫人輕喝,「不過是三太爺摔靈守孝的丫頭,配稱什麼小姐!」

海棠沒說話,只是將頭低了些。

陳夫人皺緊了眉,「文從還是沒收房嗎?」

海棠的臉紅了起來,咬著唇,含羞的搖了搖頭。「…六爺…還念佛。」

南柯子 之一(十一)

文從怒氣沖沖的撞進書齋院子的西廂房,喜巧正在吃麵。大過年的,整個廚房鬧騰得快翻過去。她也不敢多麻煩人家,捧了一碗湯麵就回來吃。

但是這個六少爺義憤填膺的對她講起江寧土話,哇啦哇啦,非常慷慨激昂,口沫橫飛…她實在沒辦法將這碗下過料的麵吃下去。

她退後了些,「六爺、松客大人。官話我還懂,你這火星語我真的不懂。我猜猜,老太太和太太不准你出園?」

砰的一聲,文從把拳頭砸在桌子上,湯碗隨之一跳。

她環顧四周,文從後面跟著四個丫環兩個老嬤嬤,六個粗使嫂子。而陳文從已經二十六了。

南柯子 之一(十)

六爺發現,身邊的丫環很不給面子的都站在先生那邊,實在發悶。

但不知道是讓喜巧磨的,還是他自己也不希望當一輩子廢人,他還是一聲不吭的讓海棠按摩,每天撐著拐杖走到書齋去和喜巧拌嘴。

走上一個月,原本僵硬難以彎曲的膝蓋,竟然也漸漸柔軟下來。

喜巧沒說什麼,只是來找她講話的時候,就會請六爺跟她逛園子去。從褥夏走到深秋,原本使不上力的左腿,居然漸漸使得上力,但左右腿就是長短不一,差了一寸多,步履蹣跚。

「…結果還是瘸子。」六爺自嘲的說,語氣卻淡然多了。

南柯子 之一(九)

喜巧趕緊一把攙住他,「咦?不是聽說你在京裡養了兩年?怎麼站都站不穩?」

六爺瞪著她,臉孔更是燒得滾燙。雖說他不是未經人事的羞澀少年,好歹也讀聖賢書長大,禮教觀念根深蒂固。就是外面勾欄女也不會一再打量男子的下半身,哪像喜巧這樣刷地乾脆從腰以下來回掃去。

到底六爺沒拿她當婢子,綿細的手緊緊的攙著他的胳臂。傷後他又沒有心情風流,久已不近女色。房裡各婢相處久了沒感覺,現在卻覺心神蕩然。

喜巧抬頭看他,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鬆了手,緊皺著眉,「你們這兒的人,龜龜毛毛的,一肚子彎彎曲曲。」

南柯子 之一(八)

別人都說陳文從氣性大,孤傲。他自己也覺得自格兒頗有風骨。

直到遇到另一個氣性更大、更孤傲、更有風骨還實歲方滿十二的小姑娘,才知道多討人生氣。

第二天他的氣就消了,投拜帖請閨臣先生過來說話,沒想到碰了個釘子,說先生正在閉關,不出閣院。

他大怒得摔了瓷枕,氣得一整天吃不下飯,還不准丫頭們過去讀書。

悶了幾天,越發難受。連書都看不下去。他自從斷腿之後,家人都不覺得光彩,藏著掖著,急著幫他談親事。誰知道外面早越傳越兇,把他講成殘廢又瘋癲。親友不往來,他窩在家裡更氣悶。

若不是跟喜巧隔鄰而居,說不定真的發狂了。

南柯子 之一(七)

一時之間,精緻的寢室靜默無語。

「穿?」六爺滿眼迷茫。

喜巧搔了搔頭,使盡力氣解釋。可惜這解釋起來不太容易,等她解釋得接近些,六爺卻眼神銳利的幾乎「穿」了她。

「天魔奪舍?!」兩道濃黑的劍眉聚攏,一副要斬妖除魔的浩然正氣。

好嘛,這下成了天魔。

「…我好歹也會背幾句佛經,你聽過天魔背佛經喔?」喜巧臉黑到不能再黑,「我是普通人!也是爹生媽養的,跟奪舍有點接近,但不是我主動去奪的!」

南柯子 之一(六)

原本六爺還要過來書齋,不知道是不是天天待在屋裡養過頭了,第二天就有點發熱。

誰知道海棠驚慌失措的去回了老太太,鬧得雞犬不寧,大夫一停過一停,丫頭老嬤嬤一撥又一撥來探病,帶累她這個倒楣鄰居,比菜市場還熱鬧。

聽說六爺的病又重了幾分,喜巧想,這能把小傷風弄成半肺炎,這些探病的客人當居首功。

等六爺病好些,也過去半個月,又再次遞了拜帖,請她過去「小敘」。

喜巧口裡發苦,知道這六爺誤會得很深。但古人動不動就積鬱成疾,她實在擔不起這個關係。

南柯子 之一(五)

當鄰居當了十來個月,也教了那些丫頭們六七個月,沒想到六爺居然玩這齣。

他鄭重的要冬竹送拜帖過來,說明日拜訪。

接了那張雅緻的拜帖,喜巧嘴裡的茶差點噴出來,讓她嗆咳了大半天。說「若非王臣」有些誇張,但這陳府,關起門來是個小朝廷,上面主子是皇帝皇子倒也不怎麼誇張。

她?她只是個顧書齋的小丫頭,實歲勉強十二。這位六爺在想啥啊?傳出去可就是大笑話了。